「庄志远,你给我招惹来的两尊门神,你自己搞定,奶奶我不伺候。」小春奶奶压低了声音,哭笑不得地悄悄对庄志远说。
「怎么是我招来的呢?」庄志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奶奶,那天您是不是心血来潮,带了了去我们集团的家庭日园游会?您是不是心血来潮跟了了玩了那个COSPLAY?」他叹了口气,「刚巧被尹董给认出来了,认出了季了,顺藤摸瓜就…找来了…。是您自己招来的。」
「说来说去还是怪我,」小春奶奶拍了下脑门,「只顾得招呼你们吃好喝好睡好,你小子每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出门上班,下班回家,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从来没搞清楚你的老板…就是我当年的…老同学!」
「尹董和靳董这几个月为了云廊百货的事,已经不知道私下里明面上吵了多少回了。」
庄志远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解释道,「昨天靳董不知怎么的,从尹董那边听到的了您的名字,忽然就吩咐秘书要来拜访您,说以前他们遇上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都是您给拿的主意。这一次,也想来听听您的意见,就像…就像当年一样。」
「糟了个糕!」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的季了,此刻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恐,他扯了扯庄志远的衣角,用气声惊呼,「奶奶,他们不会真要在妳的店里打起来吧?您看那些保镳眼里的杀气…已经可以煎荷包蛋啦!」
彷佛是为了印证季了的乌鸦嘴,说时迟那时快,尹倌照端起面前的水杯,也没喝,只是眼神死死地盯着对面气定神闲的靳展鹏,语气里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靳展鹏,你害不害臊?搞了半天,你『云廊』热热闹闹了十几年,我居然到现在才晓得,原来你『云廊』的那个『云』,是我夫人晴云的『云』?」
靳展鹏闻言,也没掩藏嘴角的那嘲讽,居然毫不示弱地就直接回敬了,「孟晴云心脏不好,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无所顾忌、痛痛快快地逛上一整天的百货公司。尹倌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当人家丈夫的?」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匕首,直戳对方痛处。
「所以,」尹倌照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频临失控的愤怒和看起来是被背叛了的挫败,「所以…你承认了?你就为了她,为了弥补她的『遗憾』,盖了一整栋百货公司?」
「呵,」靳展鹏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姿态乍看随意,却自有一番隐秘而执拗的骄傲,「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劳你个头!」尹倌照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小兔子蛋糕都跟着跳了一下,他怒吼道,「那是我老婆!孟晴云遗憾不遗憾,关你屁事?」
「钱是我的,」靳展鹏眼神锐利如鹰,毫不退让地回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爱拿来盖百货公司,关你屁事?」
就在两人之间雷声隆隆的气氛即将炸裂,一旁的保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风声鹤唳到马上要出事的剎那…
「哗啦」一声悦耳至极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杯满满的清水,如同精准命中的导弹,猛地泼在了靳展鹏的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错愕的脸颊滑落,瞬间淋湿了他昂贵的手工西装领口和前襟。靳展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高高在上如他,社会地位崇高如他,何尝想象过会有这样无厘头的遭遇?一时竟忘了反应。
「还有你!」紧接着,几乎是间不容发地,「哗啦」又是一声!
另一杯水,以同样狠辣的角度和力道,再次准确无误地泼在了尹倌照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小春奶奶一手拿着一个空玻璃杯,不知何时已经像阵风似的移动到了两人中间,她双手叉着腰,脸上那暖透人心的笑容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风浪、「恁祖妈跟你拼」的威严气概。
她先用凌厉的眼神扫过一脸狼狈的靳展鹏,然后转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尹倌照,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几十年了,闹够了没有?」
时间的指针彷佛被猛地倒拨,回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充满青春气息和理想光芒的年代。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洒满了绿意盎然的大学校园。
两个穿着当年最时髦的喇叭裤和花衬衫的年轻男生,二十二岁的尹倌照和靳展鹏,正狼狈不堪地甩着湿淋淋的头发,水珠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四处飞溅。
他们面前,一个梳着爽利齐耳短发、眉宇间带着勃勃英气、眼神明亮得像太阳的年轻女孩,二十二岁的胡小春(也就是后来的小春奶奶),将两个空了的玻璃杯,「砰」地一声,用力顿在旁边树荫底下的木质长桌上。
桌上还放着两束用玻璃纸精心包装、式样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玫瑰,花瓣上甚至都还带着露珠,显然是精心准备,打算送给心上人的。
年轻时的尹倌照和靳展鹏,都看得出用了心打扮过,发型梳得油光水滑,抹了不少发蜡。但此刻,湿漉漉的头发不给力地贴在额前、脸颊,配上他们尴尬、委屈到捶心肝的恼恨表情,显得颇为滑稽。
年轻时的小春奶奶,性格里就带着几分男孩子的爽朗和粗枝大叶,此刻更是怒气冲冲,活脱脱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小母狮。
「你们两个!」胡小春双手叉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树叶都彷佛颤了颤,「要谈你们那点破事!什么三角恋爱、四角恋爱,就自己关起门来好好谈!不要每次都把我胡小春扯进来!我再说一次,你们谈恋爱…关我屁事?!」
年轻的靳展鹏抹了把脸上的水,英俊的脸上满是委屈,声音都带了点哽咽:「不是我们…是晴云…她临时变卦说不去了,我们怎么哄都没用…」
「真的,小春,」年轻的尹倌照也急忙解释,他似乎天生就不太擅长言辞,此刻更是有些结巴,「还是…还是得要妳出马才行,晴云她…她就只听妳的。」
胡小春瞪着眼前这两个品学兼优,平时耀眼非凡,却被爱情折磨得晕头转向、此刻却像落汤鸡一样的青年才俊,那双恶虎虎的眼睛扫过他们无助的脸庞,看了半晌,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先是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尹倌照的鼻子上,语气严厉地说:「尹倌照!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了!孟晴云,从来就没有嫌弃过你穷!从来没有!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的人品、你的才华,还有你眼睛里那股对未来不服输的冲劲和满腔的抱负!她家里有钱,那是她的出身,不是她的错!你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卑感,到底要作祟到什么时候?!」
尹倌照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表人才的一个体面大高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我认定是她了…真的…真的这辈子都不会改了…」
胡小春哼了一声,又猛地转向靳展鹏,语气同样毫不客气:「还有你!靳展鹏!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输了就输了!承认自己慢了一步有那么难吗?你的人生就只有谈恋爱才算正事吗?你死缠烂打是什么意思?连我都替你觉得『歹势』(不好意思)」
「不是我…是我妈放不下…」靳展鹏的声音,也带着跟平日的优雅俊俏极不相称的委屈和无奈。
「你骗鬼吶?都什么年代了!还『指腹为婚』哦?」胡小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跟我扯那些虚的,我就问你,你拿邬红樱当什么?人家邬红樱家大业大,论财力论地位,跟你们靳家哪点不算门当户对?红樱哪点配不上你了?」
「我没说红樱不好,」靳展鹏急忙辩解,语气有些慌乱,「红樱…红樱她很好…对我挺好的…真的…」
「那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她们两个,晴云和红樱,又躲起来哭什么?!」胡小春步步紧逼,显然不接受这种含糊其辞的答案。
「…我知道就好了!」尹倌照和靳展鹏面面相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显然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诡异的默契。
「昨天听她们哭,今天听你们吵,我到底欠你们几辈子的债啦?!」胡小春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德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天大地大,这大学里人这么多,我胡小春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跟你们四个都成了拆不散的死党…」
「小春,毕业舞会快…快要开始了…」尹倌照看着天色,着急地小声提醒道,生怕错过了这大学生涯最后的重要时刻。
「毕业舞会完就世界末日了吗?就这点出息?」她才想破口大骂,但还是努力压了下来,「给我半个小时,我去劝劝,我邀她们跟我一起去。今天跟谁跳舞不重要,今天以后,你们心里自己定下来,别三心二意,别左顾右盼。我就这两个闺蜜,下次又被你们惹哭,看我饶得过谁?」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两束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玫瑰,眼神一凛,双手猛地用力一握!
只听「啪嚓!啪嚓!」,那两束开得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瞬间被她捆成一束,「看过笨的,没看过这么笨的,还两个一样笨。这些花,我没收了。」
两个大男生,让她数落得一愣一愣的,却一时没明白自己到底「笨」在哪?部份鲜红的花瓣,因为被两束绑成一束,动作间,如同血泪般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飘洒在两个男生的脚边。
「花…花…花…」靳展鹏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的残花败蕊,心疼得嘴角直抽气,那可是他跑了好几家花店才挑到的最新鲜的玫瑰。
「赶快再去买一束!买不一样的啦!猪头!!」说完,胡小春捧着那一大束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劳任怨地去帮他们哄女朋友了。
两个一样勤奋好学,一样优秀杰出,一样受遍校园女孩青睐的男孩,却也一样在对理解女孩心思的敏感度上缺了一根筋。辛苦了胡小春这位女军师,只差没手把手亲自示范,他们从终于在同一时间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