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季的第三个台风,不知为什么被取了一个很卡通化的名字,但排山倒树的声势惊人,轰隆隆地,把大城的天空劈斩得狼狈不堪。
这一天,是台风洗掠过后的第五天,是何霜霜香消玉殒后的一个月又三天。
叮咚一声,电梯门应声滑开,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电梯门缝里头探出来,他的个子出奇娇小,却有一个比寻常小男孩都大很多的头。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这个楼层走廊,确认没有任何异状,才像只小土拨鼠一样迅速又缩了回去。
这部电梯内部装潢与何霜霜出事那部有些相似,但明显更加宽敞明亮,灯光柔和得像加了美颜滤镜,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氛围截然不同。
八岁的季了站在光洁如镜的控制面板前,踮起脚尖,小手指头犹豫了一下,像是「选择困难症」发作,最终随意地戳向了另一个楼层的按钮。
电梯安静无声地平稳上升,按钮的灯光持续亮着,稳定,正常,没有丝毫闪烁,一切正常得有些「乏味」。季了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种「正常」感到不太满意,这不是他期待的。
叮咚,电梯门再次敞开。
季了重复之前的动作,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空无一人的走廊,确认安全后,又缩回电梯里。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虽然看起来更像熊孩子在测试大人忍耐的底线),他反复按着不同的楼层按钮,观察着电梯的反应。每一次按钮亮起,每一次电梯平稳运行,都让他脸上的失望多添一分。
这次,他深吸一口气,小脸上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心,彷佛即将按下核弹发射钮。他伸出食指,郑重其事地按下了那个在西方文化里充满不祥意味的数字——「13」的按钮。
电梯微微一震,金属箱体发出细微的运行声,开始向上爬升。
季了的心跳莫名加速,他紧紧盯着那个亮起的「13」,不死心地伸出手指,又快速地戳了戳。就在他指尖第二次触碰到按钮的瞬间,奇迹……或者说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按钮上柔和的灯光噗地一下,像是被人吹灭的蜡烛,忽然熄灭了!
季了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个鹌鹑蛋那么大,瞳孔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而浮现出极度兴奋的神情,那种表情,就像是苦苦寻找了半个世纪的宝藏猎人,上穷碧落下黄泉,险象环生,终于挖到了藏宝箱,又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站在船头振臂高呼。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用气音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他迅速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电视里那些打神秘电话的大人,挺直小小的身板,按下了控制面板旁边那个标有老式电话图标的对讲键。
季了努力压低嗓音,装出一副老成又神秘兮兮的样子,对着对讲机的话筒说:「喂?请问一下,天堂在几楼?」
对讲机里一片滋滋的电流静音,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声衬托着这份恐怖电影的罐头式沉默,滋滋滋,答答答。
季了皱了皱小鼻子,显然对这种无视感到非常不满意。他不屈不挠地再次按下对讲键,锲而不舍地追问,这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上了点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天堂到底在几楼啦?跟我说一下会怎样喔?」
这次,对讲机里总算传来了声音,不再是滋滋的电流声,而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无奈的男人声音,带着点职业性的客气。
「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自己一个人吗?爸爸妈妈呢?」
季了听到有人回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直接咧到了耳际。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低沉的声线,故作严肃地说:「我知道了!天堂就是13楼,对不对?只有这里的按钮会坏掉!」
事实的真相却让他伤心了,对讲机里那个亲切温暖的男声又说话了,「这里是云廊百货的中控室。小朋友,不要再玩电梯了,这样很危险的,被夹到怎么办?」
季了嘟起嘴,脸上因为失望而涨红了,「咦…?啥咪,怎么会是中控室?我没有在玩啊,我很认真在问问题耶。你们那边是不是天堂管理处?」
那个中控室的男生啼笑皆非,但还是非常敬业的忍耐着,「我们从监视器都看到了,小朋友,你不要再乱按楼层按钮了喔。要不要我们帮你广播找人?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季了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搞了半天是百货公司的监控,猛地一转身,正想抬头去瞪天花板角落那个「电眼」一眼,哇哩咧,没想到这一转,动作太猛,他差点跟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撞个满怀!
那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却又异常美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
一个穿着飘逸的纯白色连身裙、赤着一双秀气脚丫的年轻女子,正无声无息地飘浮在半空中,微微弯着腰,长发几乎要拂到季了的脸颊。她带着一抹纯然好奇和探究的微笑,清澈如星的眼眸低头凝视着他,彷佛在观察什么稀有的生物。
季了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到变形的尖叫,身体完全是本能反应地向后猛退了好几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白衣女子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蝴蝶般微微向后飘开了一些距离。她如诗如画的美眸中掠过明显的惊讶,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得像空中飘落的羽毛:「你…你看得见我?」
季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地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小脸吓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但天生那股不知从哪来的胆大包天硬是让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季了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对方,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又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试图用音量掩盖恐惧:「是…是不是妳干的?新闻上那个女明星…何霜霜!人…人就是妳杀的!对不对!」
尹天舞,也就是那白衣女子,轻轻蹙起纤细的眉头,那表情不像伪装,是一种全然的无辜和茫然。她的声音空灵而飘忽,「我被困在这部电梯里出不去很久很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我…要去哪里杀人?人…要怎么杀?」她的语音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无邪,甚至比季了还更显小的孩子气。
季了还是止不住地不自觉发着抖,牙齿都打起颤来,但脑子却在此刻转得飞快,各种恐怖片和鬼故事的情节在脑海里疯狂闪现,「妳…妳把人骗来这里…然后再下手!我…我看过何霜霜死掉以前跟朋友的聊天纪录,她说要来这里探险!就是…来找妳的!」
尹天舞缓缓地又靠近了一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像是在研究什么值得玩味的游戏,「到底谁是何霜霜?我不认识什么何霜霜。倒是你…你为什么可以看见我?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