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群排着“人”字或“一”字往南飞,翅膀扇动着,划过湛蓝的天空,留下几声清亮的鸣叫,“嘎嘎”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像是在和这片土地告别,又像是在预告着冬日的临近。孩子们仰着脖子看,指着雁群叽叽喳喳:“它们要去哪里呀?”大人会笑着说:“它们去南方过冬啦,等明年春天就回来啦。”听得人心里既有不舍,又有对来年重逢的期盼,像是和老朋友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午后的阳光变得格外温柔,不再有夏日的泼辣,像个急躁的小伙子,而是像奶奶的手,轻轻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却不灼人。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下,墙根被晒得暖暖的,坐上去舒服得很。他们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地搓着玉米,金黄的玉米粒从指缝间滚落,掉进旁边的竹筐里,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打着节拍。竹筐里的玉米粒越堆越高,像座小小的金山。
他们聊着年轻时的收成,说哪年的秋雨下得勤,地里的麦子长得比人高;哪年遇到了旱情,全家人提着水桶往地里跑,累得直不起腰。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平和,没有抱怨,只有对土地的敬畏和感恩。偶尔有孩子跑过来,抓一把玉米粒当弹珠玩,在地上滚来滚去,老人们也不恼,只是笑着叮嘱:“慢点儿跑,别摔着。”还会从兜里掏出块糖,塞到孩子手里,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跑开,眼里满是慈爱。
墙角的菊花不知何时开了,像是被谁撒了把颜料,黄的、白的、紫的,挤在花盆里,热热闹闹的。有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个饱满的绣球;有的花瓣细长,像小姑娘的发丝,迎着阳光舒展着,把淡淡的香气混在阳光里,一起洒在老人的银发上,那画面温暖得像幅老照片,让人心里软软的。
傍晚的晚霞是秋日里最绚烂的馈赠。太阳落山前,像是怕被人忘了它的美,拼尽全力把最后一抹光彩洒向天空。天边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红的、橙的、金的色彩层层叠叠,把半边天都烧得滚烫。云彩被染成各种模样,有的像奔腾的骏马,鬃毛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天上奔下来;有的像盛开的菊花,花瓣舒展,比墙角的菊花还要艳丽;还有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归巢的鸟儿穿过晚霞,翅膀被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从画里飞出来的一般,匆匆忙忙地往窝里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在晚霞中慢慢散开,像条轻柔的纱巾。空气里混着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是炖肉的醇厚,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是炒南瓜的清甜,南瓜被炒得软软糯糯的,带着点焦糖的香;还有蒸红薯的香甜,放在灶膛里焖着,皮被烤得焦焦的,剥开后,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流蜜。这些香味引得放学回家的孩子加快了脚步,书包在背后颠颠地晃,嘴里喊着“娘,我饿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落在墙头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晚霞,成了画里的一点灵动。
秋日的夜晚来得比夏日早,也更安静些。夜幕像是块巨大的黑丝绒,慢慢盖住了天空,星星便一颗接一颗地钻了出来,像是被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密密麻麻的,比夏日的星星更亮、更清,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一颗。月亮也显得格外明亮,圆的时候像个银盘,把清辉洒在地上,能照见路边的石子,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着光;弯的时候像把银钩,静静地悬在天边,旁边依偎着几颗亮星,像是母亲身边的孩子,温馨得很。
草丛里的虫鸣变得稀疏了,却比夏日的更悠长,“唧唧”“瞿瞿”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哄着大地入睡。田埂上,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提着马灯走过,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晃动,照亮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路边沾着露水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珍珠。马灯的光晕里,还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轻轻飞舞,带着点神秘的美。
村子里的狗偶尔叫上两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失在寂静里。窗台上,晒了一天的玉米和辣椒散发着干燥的香气,被月光照着,像是镀了层银。屋里,灯还亮着,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父亲在翻看白天算好的收成账,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大概是梦到了白天吃的甜葡萄。
秋日的美好,藏在飘落的枫叶里,藏在饱满的稻穗里,藏在果农丰收的笑容里;藏在高远的蓝天里,藏在南飞的雁鸣里,藏在墙角绽放的菊花里;藏在晚霞的绚烂里,藏在炊烟的香气里,藏在夜空中明亮的星月里。它成熟又内敛,像个稳重的中年人,带着岁月的沉淀;热闹又宁静,像场盛大的宴会,喧嚣过后是踏实的温暖。它像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暖暖的,稠稠的,喝下去,满是踏实安稳的味道,熨帖着每一个被岁月温柔对待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