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填补少年的梦。
季夏看着奶奶那间飘着柴火味的小厨房。土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铁锅,橘红色的光映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奶奶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搭着干净的粗布巾,正把蒸得软糯的糯米倒进石臼里。木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糯米团在石臼里滚成光滑的球,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奶奶眼角的皱纹。
“夏夏来啦。”奶□□也没抬,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和,带着点哄小孩的软糯,“快过来坐,等会儿就能吃热糍粑了。”
季夏下意识走过去,小小的身子挨着奶奶的腿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十几岁少年骨节分明的模样,而是五岁时那双瘦小、还带着点冻疮的小手。奶奶放下木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他鼻子一酸。
“奶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奶气的哽咽,“你怎么在这里?”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好看的纹路,她拿起一块刚捶好的糯米团,在黄豆粉和白糖里滚了滚,递到他嘴边:“奶奶一直在这里呀。来,尝尝,还是你爱吃的甜口。”
季夏张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黄豆粉的香混着糯米的软,是他记了十几年的味道。小时候,他总在灶台边等奶奶做糍粑,奶奶会把最大的那块给他,看着他吃得满脸糖粉,笑着用布巾擦他的脸:“我们夏夏是小馋猫。”
可后来,奶奶走了,再没人给她做这样的糍粑了。
奶奶又捶了几下糯米,慢悠悠地说:“夏夏在外面受委屈了,是不是?”
季夏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奶奶的裤腿上。他想说被人议论是“捡来的”,想说看着季然的关心觉得刺眼,想说夜里总怕自己会被再次抛弃,想说活得好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那份收养之情。可话到嘴边,只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奶奶,夏夏有点冷了……”
奶奶放下木槌,把他搂进怀里。她的怀抱不算宽阔,却像避风港一样,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夏夏,来奶奶抱抱,我们夏夏是最棒的小孩呀。奶奶跟你说,我们夏夏只要开心健康就好。”
她拿起一块温热的糍粑,塞进季夏手里:“奶奶知道你怕,怕被人丢下,怕自己不合群。可夏夏要记得,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一个家。不用逼着自己装乖巧,不用觉得欠谁的,健康开心就好。”
“奶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奶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坚定的力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奶奶都在心里陪着你。别再自己扛着所有事了,夏夏,你可以不那么坚强的。”
季夏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尽情地哭着,把这些年的压抑和委屈都哭了出来。奶奶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石臼里的糍粑还在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在整个小屋里,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温度渐渐淡了,香气也开始消散。季夏伸手想抓住奶奶,却只摸到一片虚无。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在帐篷顶部,被子冰凉,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浅的涩意。
可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黄豆粉的甜香,耳边仿佛还响着奶奶的话——“夏夏是最棒的小孩,健康开心就好”。
季夏抬手摸了摸眼角,心里那片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好像忽然松了一点。他蜷缩着身子,把奶奶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渐渐沉入了安稳的睡眠。这一次,梦里没有了不安,只有那抹甜糯的香气,萦绕不散。
晨雾还没散尽,山林间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露水打在石阶上,泛着细碎的光。研学最后一天的爬山任务,同学们大多带着归程的雀跃,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喧闹声顺着风飘向山谷。
凌冬半步不离地跟在季夏身侧,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和前几日的疏离不同,今天的季夏像是被晨雾洗去了一身沉郁——他没穿厚重的外套,只套了件轻便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纤细的脖颈。往日里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峰舒展开,眼底漾着一层浅浅的亮,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踩着石阶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弹跳感,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鸟。
“慢点走,前面有青苔。”凌冬伸手虚扶了季夏一下,指尖擦过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柔软。他能感觉到季夏今天的不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舒畅,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明朗。
季夏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躲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放慢,反而加快了些。山间的风穿过树林,带着松针的清香,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抬起手,随意地把碎发捋到脑后,指尖划过皮肤的动作利落又自然,眼底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凌冬跟在后面,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山路渐渐陡峭起来,不少同学开始气喘吁吁,放慢了脚步。季夏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脸颊泛起薄红,却依旧没停。凌冬默默递过一瓶水,“喝点水再走,不急。”季夏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燥热。他转头看向凌冬,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心里莫名一暖,却还是板着脸转了回去,脚步却下意识地放缓了些,等着凌冬跟上。
爬到半山腰时,晨雾散去,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夏停下脚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休息,抬头望向山顶。远处的山峦被阳光染成金绿色,云层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他深吸一口气,山林间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连日来的压抑和烦躁像是被风吹散了,心里格外舒畅。
“在想什么?”凌冬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顶。
“没什么。”季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就是觉得,山顶的风景应该不错。”
凌冬笑了笑,“那我们赶紧上去,别让别人抢先了。”
两人并肩往上爬,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终于爬到山顶时,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铺满大地。同学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欢呼声此起彼伏。季夏站在观景台边,望着脚下连绵的山峦和远处的城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开阔感。奶奶在梦里说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健康开心就好”“你值得被爱”。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甸甸的,反而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凌冬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心里满是欢喜。他知道,季夏心里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