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不再像做贼一样偷偷塞纸条。晚自习后,他会拿着自己实在搞不懂的题目,走到沈砚书桌旁,用笔帽轻轻敲一下桌面。
沈砚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题目上。有时他会简洁地讲解几句,有时会拿过草稿纸,写下关键步骤。陆野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或者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再隔着无形的鸿沟。
偶尔,陆野还是会手滑,把给沈砚带的零食不小心掉在他的书上。
沈砚有时会面无表情地把零食推回去,有时则会沉默几秒,然后拿起那颗糖或那包饼干,撕开包装,默默地吃掉。
每一次微小的互动,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野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幸福的涟漪。
这天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天空还只是阴沉,等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寒风裹挟着湿气,吹得人透心凉。
沈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微微蹙眉。他没带伞。早上天气还好好的,谁也没料到晚上会下这么大。
不少没带伞的学生挤在门口,有的打电话求助,有的准备冒雨冲回宿舍。沈砚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嘈杂,他退后几步,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挤到了他面前。
是陆野。他也没带伞,头发和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沈砚。
“没带伞?”陆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嘿嘿,就知道自家老婆没带伞。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野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假装扭头看了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回头看了看沈砚单薄的校服外套,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沈砚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猛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棒球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了沈砚身上!
带着陆野身上独特气息的、混合着汗味、阳光和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暖意瞬间将沈砚包裹。外套上还残留着主人刚才奔跑过的热度,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沈砚完全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穿着!”陆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他飞快地避开沈砚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红,“我……我身强力壮,不怕这点雨!”
他原本想说“你男朋友”的,但意识到某人还在生自己的气。
说完,他不等沈砚反应,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外面倾盆的雨幕之中!
“陆野!”沈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雨水中瞬间模糊,顶着暴雨,以一种近乎冲刺的速度,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之后。
沈砚站在原地,身上还裹着陆野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冰冷的雨气,唯有这一小方天地,被陆野残留的体温和气息紧紧包裹着,暖得……
有些烫人。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攥紧了外套的衣襟,指尖感受到布料下那未散的暖意,一种复杂的、酸涩又带着暖意的情绪,如同这突如其来的秋雨,瞬间浸满了他的心田。
沈砚最终没有冒雨回去,他等雨势稍小,才穿着陆野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走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陆野已经回来了,他换下了湿透的衣服,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正拿着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看到沈砚进来,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麦色的皮肤滑落,没入背心领口。
沈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默地走到自己书桌前,开始脱那件棒球外套。外套里面,他自己的校服几乎是干的,只有肩头稍微沾湿了一点。
他将外套仔细地折好,走到陆野床边,递还给他。
陆野接过外套,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闷声道:“哦。”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陆野还在滴水的头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野耳中。
“去把头发吹干。”
陆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沈砚。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沈砚第一次,用这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意味的语气,对他说话。
不是冰冷的无视,不是客气的疏离,而是……接近于以前的那种,带着点命令式的,却藏着温度的话语。
陆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狂喜和酸涩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立刻扔下毛巾,翻出吹风机,插上电,嗡嗡地吹起头发来。
吹风机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掩盖了某些过快的心跳声。
沈砚看着陆野那副有些傻气的、乖乖吹头发的样子,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坚冰,似乎在高温和湿气的氤氲下,彻底融化成了无声的水汽。
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一个干净的毛巾,又倒了一杯热水,走过去,放在了陆野的书桌上。
依旧是什么都没说。
但陆野看着那条崭新的毛巾和那杯冒着白气的热水,吹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家男朋友快回归了。
那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虽然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刻意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涩,却又自然了许多的平静。
因为白天的训练量加大,又着了凉,陆野半夜发起了高烧。
他睡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冒烟,想爬起来喝水,却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黑暗中,他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就在这时,对面床的台灯“啪”一声亮了。
沈砚被窸窣的动静惊醒,他坐起身,借着灯光,看到对面床上陆野脸色潮红,眉头紧锁,正痛苦地喘息着。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陆野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陆野?”沈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陆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砚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还以为是在做梦,含糊地嘟囔:“沈砚……难受……”
沈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扶起浑身无力的陆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了退烧药,又不停地用湿毛巾帮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臂,进行物理降温。
陆野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双微凉的手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忙碌,鼻尖萦绕着沈砚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怀抱深处蹭了蹭,像个寻求庇护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