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因为,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
她从一开始就骗了裴泠。
她们的初遇不在那间调香室的拍摄,不在意大利,而在华盛顿,在裴泠还没有认识她之前。
是在2020年6月,裴泠的外婆还没有去世。
晁然在格拉斯香水学院毕业后,没有接国际大牌香水抛来的橄榄枝,选择自己开了一家私人的调香室。
一次本地文化名流举办的慈善晚宴上,她认识了以为年迈却气质卓绝、谈吐不凡的女士。
那位就是裴泠的外婆,裴玥。
老人对香水有着独特的见解和挑剔的品味,偶然闻到晁然身上自己调制自用的一款香水,竟主动上前攀谈。
就此良机,她们聊了很久,关于气味记忆,关于东方美学在西方的表达。
那次晚宴的交谈中,老人听说了晁然自主创业的想法,没有流露出丝毫轻视或怀疑,反而眼里带着欣赏的光。
“有自己的坚持,是好事,”裴玥对她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不管不顾,非要走自己的路。”
就这样,晁然接连从裴玥那里接到了好几单私人订制香水的委托,老人要求极高,对香材的品质和背后文化的契合度近乎苛刻,但给出的预算也极其慷慨,远超市场价,并且从不干涉她的创作自由。
每次交付时,裴玥都会细细品闻,然后给出精准且富有启发的评价,甚至能指出某处气息让她联想到某幅古画或某段旧时旋律。
对于当时的晁然而言,这不仅仅是几笔可观的收入,简直是荒漠里的一片绿洲。
不只是金钱上的缓解,更是精神上的救赎。
被欣赏、被认可。
裴玥从不以施恩者自居,总是优雅而温和,把交易化为平等的艺术交流,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照拂之意。
绿洲滋养了她,也在无形中在她与裴泠之间,系上了一条先于爱情存在的纽带。
偶尔的聊天中,裴玥总会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她的外孙女。
“前阵子我孙女还夸了,我身上的香味好闻,”裴玥抿一口茶,笑着说,“她这孩子小时候可磨人了,带她出去逛街,看到橱窗里喜欢的玩具也不吭声,结果离开了就憋着泪把自己憋哭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等晚上到家了,她才拉着我的手说,‘外婆,明天你带我去买那个玩偶小兔子好不好?’”
裴玥说着微微倾身,从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解锁,屏幕转向晁然。
壁纸是一张有些年岁的照片。
背景是阳光充沛的草坪,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蓬蓬裙,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丸子,正对着镜头,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
“可爱吧。”裴玥骄傲的问。
晁然看得挪不开眼,良久,才回道:“很可爱……”
“我觉得,我孙女见了你,肯定会喜欢你。”
是吗?
好像是的。
“……”
2021年2月份,裴泠的成年礼快到了。
裴玥又打来了电话找她定制香水,说上次送给孙女的一款香水孙女很喜欢。
为了更好的寻找调香的灵感,裴玥又和她讲起了一些裴泠事情。
一些碎片信息,连同之前积累的点滴印象,开始在晁然脑海中发酵。
当时觉得自己已经调配出了一份完全契合裴泠的香,可是当她带着那份香和对裴泠的好奇前往了华盛顿。
在人群簇拥中,她看见了裴泠。
她发觉,自己错了。
裴泠穿着一条剪裁极简的白色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肤色如冷瓷,脖颈修长,她佩戴着成套的耀眼的钻石珠宝,璀璨的光芒在她周身跳跃,也丝毫夺不走她本人的光彩。
她远远的看着,目光从未离开过裴泠。
然而,她看见了裴泠,裴泠却没有看见她。
那份香水成了所有宝石里最不起眼,也是最不值钱的存在。
它甚至没有机会被呈上,没有被比较,就被无形地贬入了背景的尘埃。
所以裴泠注意不到角落里她的,也是理所应当。
“……”
再后来就是2022年,裴玥突如其来的生了一场大病,走了。
裴玥的葬礼,她去了。
裴泠依旧没有看见她。
“……”
直到裴泠来到米兰。
裴泠一直以为的初遇,可对于晁然来说,这已经是她们的第三次“见面”了。
她欺骗裴泠的太多了,何止这一桩。
晁然张了张嘴,却否认不了裴泠的这一声迟来的审判。
“对,”她强忍着翻涌的思绪,声音干涩,“我是骗子。”
“对不起……裴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