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却像被那声“Cut”钉在了原地。
花房内为营造氛围而点燃的几支蜡烛,烛泪正缓缓堆积。暖黄的光晕里,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被伯雪寻拥在怀中的姿势。
她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攥着他背后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戏服布料。眼眶酸胀得厉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拼命往上涌,却被一种巨大的、失重的茫然死死压住,流不出来。
她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孟矜的那部分灵魂,那个在火光中孤注一掷、在花房吻里彻底沉沦的灵魂,正在剧烈地挣扎、撕扯,不肯从这个滚烫的怀抱里抽离。
出不来。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原本准备上前道贺或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都默契地停下了动作。担忧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段南桥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却没有立刻上前打破这片寂静。助理拿着厚外套,焦急又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不敢靠近。
伯雪寻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以及那几乎要将他衣衫揉碎的力道。他低垂着眼睫,看着怀中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乌发凌乱的脑袋。
属于秋水的狂喜、释然和那份失而复得的珍重感,如同退潮般缓缓从他体内抽离,留下一种同样巨大的空洞和疲惫。但另一种更清晰、更本能的东西迅速填补了这片空白——属于伯雪寻本人的、对商颂此刻状态的担忧与保护欲。
他没有试图推开她,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更加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让这个拥抱变得更坚实、更稳固。另一只手抬起,宽厚温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无比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在。无论你是商颂,还是残留的孟矜,我都在这里。
时间在片场诡异的寂静和那轻柔的拍抚中缓慢流逝。蜡烛又短了一截,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爬满藤蔓的玻璃墙上,模糊又缠绵。
这种灵魂被角色短暂“霸占”,身体和情感滞后于理智回归的状态,在表演的术语里,被称为“角色残留”。如同光线消失后,镜面仍固执地保留着片刻的影像。越是投入,越是与角色血肉交融,这影像便越清晰,消散得也越缓慢。尤其当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焚烧一切的毁灭,一场在灰烬中确认彼此存在的、极致缠绵的吻爱。
良久,久到段南桥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商颂才像是被那声音惊动,身体猛地一颤。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伯雪寻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但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般的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和一丝终于回归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她眨了眨眼,视线对上伯雪寻同样带着疲惫、却写满关切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好了?”伯雪寻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温柔。
商颂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紧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尖有些发麻。她借着伯雪寻手臂的支撑,站直了身体,腿脚依旧有些发软。助理立刻将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杀青快乐,商老师。”伯雪寻看着她,低声道,眼底是褪去秋水后的、属于他自己的、纯粹的暖意。
“杀青快乐,伯老师。”商颂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声音同样沙哑。四个月的同生共死,戏里戏外的极限拉扯,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句最朴素的祝福。镜中的影像,终于开始模糊、消散。
*
出于人情世故,也为了纪念这意义非凡的“第一次”,商颂和伯雪寻商量着,由他们两人做东,请全剧组吃一顿杀青宴。地点选在影视城外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包下了一个带露天庭院的大包间。
宴席气氛热烈。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四个月的辛苦与压力,在这一晚彻底释放。段南桥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杯,嘴里嚷嚷着“老娘的戏成了!”江暨白则稳重许多,笑着应酬。
商颂和伯雪寻作为主角,自然是众人敬酒的中心。两人并肩而坐,默契地帮对方挡酒,低声交流着哪个菜不错,提醒对方少喝点。偶尔目光相撞,会心一笑。那是一种经历了共同战斗、分享了最深秘密后形成的、自然而然的亲密气场,无需刻意营造。
段南桥端着酒杯晃悠过来,眯着眼打量了并肩而坐的两人好一会儿。商颂正侧头和伯雪寻低声说着什么,伯雪寻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顺手给她碟子里添了一筷子她喜欢的清蒸鱼。
“咳!”段南桥重重咳了一声,引来两人注意。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目光在商颂和伯雪寻脸上来回扫:“奉劝一句啊,两位小朋友。”她指了指周围喧闹的人群,“戏,杀青了。该散场了。”
她顿了顿,看着商颂:“演戏就是这么个怪事儿。你不入戏,演出来干巴巴的,没张力,观众不买账。”又转向伯雪寻,“可你要是太入戏,分不清戏里戏外,把戏里的情啊爱啊,当真了,带出来了……”
她啧了一声,摇摇头,眼神变得犀利,“不成事实还好说,成了事实,或者只是让人看着像那么回事儿,总归是要被戳脊梁骨,说闲话的。这圈子,眼睛毒,嘴巴更毒。避避嫌,啊?”
话糙理不糙。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兜头浇在杀青宴的热闹上。
商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段南桥的话,她听进去了。
她侧头看向伯雪寻,却见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神沉沉地盯着段南桥,似乎对这番“劝诫”极为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商颂心头那点因提醒而生的凝重,忽然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冲淡了些。
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调侃的弧度,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边的两人听清:“怎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担心你的女友粉看到我们‘出双入对’,集体心碎脱粉回踩?”
她晃了晃杯中的果汁,眼神狡黠,“放宽心,伯老师。说不定,还能因此收割一批口味独特的‘电影粉’,就爱看你这戏里戏外都‘情深似海’的样子呢?”
伯雪寻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皱得更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伸手揽过商颂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在喧闹的杀青宴上并不算特别突兀,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分量十足。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担心的是你。”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那些非议、捕风捉影的编排,会像刀子一样冲着你来。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更在意的是,她能否承受这因戏而生的、可能汹涌而来的风暴。
商颂脸上的调侃笑意慢慢收敛了。她抬起眼,望进伯雪寻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那里面是真切的关心,是想要为她挡去所有风雨的冲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挣开他揽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露台边沿,然后转过身,面向他。夜风吹拂着她颊边的碎发,庭院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神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变得沉静而坚定。
“伯雪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从我们接下这部戏,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们第一次在片场对戏开始……”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了然,“我的名誉,我的名字,在很多人眼里,就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事实,躲不掉。”
她微微扬起下巴,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上面仿佛写着无惧。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更加锐利,“我自己的路能走多远,能爬多高,能在这条路上留下什么样的印记……”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扫过喧闹的宴席,最终落回伯雪寻脸上。
“那是由我商颂,自己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