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谢令璋躺在先生身侧,小心翼翼地蜷缩着身子,只占据了床榻外侧窄窄的一隅。
他的心虽然安定下来,被一种满足的暖意包裹着,但经过先前那一番折腾,睡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头脑异常清醒。
他侧卧着,目光越过先生安静的侧影,望向那扇雕花木窗。
窗户之外,天色正悄然变化,由深沉的藏蓝渐渐过渡成浅淡的灰蓝色,仿佛黎明前最后一块深色的幕布正在被缓缓撤去。
庭院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扫帚划过积雪表面发出的"沙沙"声,规律而舒缓,带着劳作特有的韵律。
想必是负责洒扫的仆役已经开始新一日的工作,正细心地清理着路径,以免主子们起身时行走不便。
谢令璋悄悄转回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先生谢韫文的脸上。
借着愈发清晰的微光,他能更清楚地端详先生的睡颜。今日的先生似乎睡得格外沉,眉眼舒展,呼吸匀长,那双总是带着霜雪般清寒的眼睛,此刻正安然闭合着。
看着先生紧闭的双眼,谢令璋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更喜欢睡着的先生。
醒着的先生固然待他极好,温柔、耐心、纵容,但那双眼睛太过清冽,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试图隐藏的心思和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他总觉得自己是透明的,无处遁形。
而此刻,睡着的先生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宁静,让他可以大胆地、仔细地端详,而不必担心被看穿心底的波澜。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极轻、极缓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先生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靠在那微凉的寝衣料子上。
先生抱上去的手感,确实没有哥哥谢檀那么好。
哥哥虽然在生活上对他百般照顾,可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身量并未长成,抱起来格外温暖柔软。
而先生是大人了,肩背宽阔,抱起来带着成年男子的硬朗。可谢令璋还是喜欢抱着先生。
如果说,哥哥像沅江的水,那先生就像是白蔼的山。
今日是谢韫文二十六岁的生辰。为先生第一个献上祝福的,不是他的兄弟,不是他的朋友,而是谢令璋。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先生,看着先生近在咫尺的安然睡颜,心里却渐渐浮起许多纷乱的念头。
往日的清晨,先生总是起得比他早得多。当他揉着惺忪睡眼醒来时,先生往往早已洗漱完毕,或在院中漫步,或在书房阅卷。
那么,在他尚且酣睡之时,先生会不会也曾像他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床边,静静地看过他呢?
那时的先生,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是觉得他睡相不安稳,还是看他眉头紧锁而在心中叹息?
这些念头毫无来由,却悄然滋生,时间就在这胡思乱想中悄然流逝。
又过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灰白的光均匀地铺洒开来,没有雨雪,却也未见太阳的踪影,只是一个寻常的、略显沉闷的冬日清晨。
这样的日子,阴郁缺乏光彩,本是谢令璋最讨厌的天气。
他喜欢明媚的阳光,或者干脆是纷扬的大雪,而不是这种不明不暗、不清不爽的灰蒙蒙。
但由于今日是先生的生日,这天气带来的些许不快,倒也变得可以勉强忍耐了。仿佛只要是为着先生,连带着这不讨喜的天气,也勉强可以忍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