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都是这样的,跟初识时的印象不一样。”谢令璋说着,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感慨,“除了哥哥。”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谢檀,目光里充满了依赖与信任,“我刚开始认识哥哥时,你待我就这样好。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谢檀握住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划过,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月下流淌的溪水:“阿辰,我们是并蒂的两枝花……” 这个比喻带着宿命般的羁绊与亲密。
这说法让谢令璋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之前的阴霾似乎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哥哥,那先生是什么?”
谢檀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幔,望向了窗外依旧纷扬飘落的雪花,沉吟片刻,轻声道:“父亲么?父亲是雨。”
谢令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个比喻既贴切又充满了敬爱。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雀跃起来,带着一种纯然的兴奋:“哥哥,明天我要早早起来。”
“为什么?”谢檀垂眸看他,被他瞬间变换的情绪感染。
“我要给先生个惊喜。”谢令璋的眼睛在幽暗的夜色中闪闪发亮,像是落入了星辰,“先生天天总是起那么早,这次我要比先生起得更早才行。”
谢檀伸出手,替他将颈边的被角仔细掖好,柔声道:“那现在可要好好睡了,否则明日该起不来,惊喜便要落空了。”
谢令璋乖巧地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本能地往哥哥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谢令璋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已经沉入梦乡,但那纤长的睫毛仍会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停歇在花间的蝶翼,预示着梦境的并不安宁。
窗外风雪飘摇,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雪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将家具的轮廓都模糊了边缘。
铜盆里的炭火渐弱,红光黯淡下去,只余下一点点残余的暖意。
谢檀却毫无睡意,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怀中人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眼,目光深沉如海。
他知道,阿辰的心中藏着太多未曾言说、也无法言说的秘密,像这覆盖大地的漫天风雪,看似一片纯净无瑕,底下却可能暗藏着棱角分明的冰凌与刺骨的寒意。
那些秘密,是阿辰身上看不见的伤痕,时不时便会在这寂静的夜里隐隐作痛。
“哥哥……”睡梦中的谢令璋忽然喃喃低语,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谢檀的衣襟,指节泛白,“别走……” 这声呓语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惊惶的乞求。
谢檀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放心,我不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这雪夜里许下承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尽管他知道,怀中人此刻听不见这句誓言。
夜深了,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一轮清冷的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头来,将皎洁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上,雪地因而被照得亮如白昼,反射着莹莹清光。
谢檀轻轻起身,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身旁人的安眠。
他往铜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箸拨弄了几下,很快,一小簇新的火苗重新燃起,带来融融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感受到谢令璋那双脚依旧带着夜间的冰凉,便自然地将它们拢在自己温暖的腿间,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寒意。
谢令璋在睡梦中仿佛感知到了这无微不至的照拂,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喟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归宿的小兽,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里。
窗外,庭院中那棵梅树的一枝红梅,终究不堪厚重积雪的重负,伴随着极轻微的一声“咔嚓”,从枝头折断,翩然坠落,在皎洁的雪地上溅起一蓬细碎的雪沫。
这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却惊动了始终浅眠的谢檀。
他倏然抬眼望去,透过窗纸上模糊的光影,只见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无垠的洁白之上格外醒目,像一滴骤然滴落在素绢上的血珠,又像一粒烙印在眉心的、象征着某种宿命的朱砂痣。
那一点红,灼灼地烙在他的视线里,也仿佛无声地烙在了这个漫长冬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