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或许是一闪而过的怜爱,或许是一缕被触动的回忆,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光影玩弄的把戏。
谢檀心下一滞,迅速垂眸,浓密睫毛掩去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只余一丝难以辨明的涩意悄然掠过心底。
前方忽地爆发出响亮喝彩与惊呼,将谢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
原来是一伙杂耍艺人寻了处空地,正表演喷火绝技。
但见那精壮汉子猛吸一口气,将手中火把凑近唇边,用力一喷,一道炽热火龙便呼啸着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熊熊热浪逼得前排观者微微后仰。
谢令璋何曾见过这般惊险景象,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人群因精彩表演愈发激动拥挤,如潮水前涌。一个不慎,人浪推搡而来。
谢韫文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揽,将谢令璋完全护在身前,以背脊抵挡了大部分冲击。
几乎同时,谢檀也迅疾伸手,稳稳扶住弟弟另一侧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两人之间的安全区域。
表演终了,人群带着满足赞叹渐渐散去。谢令璋仍沉浸在兴奋震撼中,小脸通红,叽叽喳喳向他的阿檀哥哥描述那火龙腾空的惊险,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激动。
谢韫文依旧沉默走在前面,缤纷灯火在他清隽而略显疏离的侧脸上投下明灭光影,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尊行走于尘世烟火中的玉雕,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
“先生,”谢令璋忽然停下脚步,仰脸指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那摊子铺着蓝布,散放着些小巧玉饰、石章等物,并非名贵货色。
他的指尖正对一枚素雅玉扣,“您看那个……上面的纹路,像不像您书房里那块青玉镇纸上刻的云纹?”
谢韫文顺着他所指望去。那枚玉扣质地寻常,是最普通的青玉,甚至略带杂质,但上面以简练刀工雕刻的卷云纹,确与他平日惯用的那方镇纸上的纹样有几分神似,只是更为粗陋。
他目光在那玉扣上停留片刻,脚下微顿,竟真的朝那小摊走去。
在谢檀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他伸出修长手指,拈起那枚小小玉扣,举到眼前,就着流动灯火静静端详。
“喜欢?”他低头,目光落在谢令璋充满期待的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对着谢檀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谢令璋用力点头,随即又飞快摇头,组织着语言:“阿辰不是自己喜欢……是觉得,它简简单单的,上面的云纹,很……很衬先生的气质。”
他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能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谢韫文,表达着最直接的感受。
谢韫文闻言,未再追问,也未置评,只从袖中取出钱袋,付了寥寥几枚铜钱,便将那枚质地普通、价值低廉的玉扣,随意却稳妥地纳入袖中。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与他身份不甚相合的举动,却让谢令璋开心得如同得了世间至宝。
他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连蹦跳的脚步都更显轻快,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柔软云絮。
谢檀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
晚风拂过,带来不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也送来不知哪家院落悄然绽放的梅花的冷冽清芬。这冷暖交织的气息,恰如此刻他心中的感受。
“哥哥!快看那边!好多好多莲花灯,漂在河上,好漂亮啊!”谢令璋带着惊叹的呼唤拉回他飘远的思绪。
他循着望去,只见不远处河道上,果然星星点点,漂浮着无数盏燃着小小烛火的莲花灯,随波缓缓流淌,宛若星河坠入凡水。
谢檀深吸一口气,强将脑海中那丝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下,收敛所有外露的心神,重新将全副注意力放回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盛世画卷,和身边这让他牵挂、亦让他心绪复杂的人身上。
他问谢令璋:“阿辰,要去买个莲花灯来许愿吗?”
谢令璋摇头:“看着就好,何必也来放呢?”
他想,自己这些年来许下的愿望,大多都落了空。
他祈望见到母亲,母亲却只出现在梦里;祈愿被先生爱着,先生果真爱他么?祈盼与哥哥永不分离,然而唯一的永远,便是没有永远。
长街灯火蜿蜒,宛若一条没有尽头的温暖河流,静静引领着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