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朵染成绮丽的橘红色,如同打翻的胭脂匣,在天际缓缓晕开。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愈发清晰,夹杂着车辕滚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还有隐隐约约的人语喧哗,打破了方定府傍晚的宁静。
谢令璋被这愈来愈近的喧嚣从睡梦中唤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身上盖着先生那件惯常穿的月白色外衫,上面还残留着先生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
而先生本人,依旧静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如竹,正凝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
“先生,”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糯软,“是哥哥回来了吗?我还没有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他呢?”说着,他有些着急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褶皱的常服,小脸上写满了懊恼。
谢韫文转过身,窗外的暮色为他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走回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眼朦胧的孩子,语气平静无波:“不是穆羽。是儒意的车队先到了,她说穆羽还在后面,约莫还要一刻钟的工夫。”
谢令璋闻言,那双尚且迷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他一下子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就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穿鞋,急切地拉住谢韫文的衣袖:“那我得快些!先生,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哥哥回来!周伯伯说了,哥哥看到我精神好看,定会高兴的!”
他看着先生,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央求,仿佛这是眼下顶顶要紧的大事。
谢韫文的视线扫过他光着踩在地上的小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并未立刻斥责。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因急切而泛红的脸颊上,那纯粹的喜悦与期待,像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淡漠。
“既是如此,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纵容,“春华想必早已将衣裳备好了。只是……”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提醒,“地板寒凉,若是着了寒气,晚上可就出不得门了。”
谢令璋一听,立刻乖乖地跳回榻沿,手忙脚乱地寻找自己的鞋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对,对,不能着凉,晚上还要和先生出去看热闹呢!”
他飞快地趿上鞋,也顾不上是否穿得周正,便像只快乐的小雀儿,直奔内间而去,边跑边喊:“春华姐姐!春华姐姐!快帮我找那件新做的杏子黄袍子!”
谢韫文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听着内间传来翻箱倒柜的细微声响和谢令璋与侍女低低的、兴奋的交谈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缓步走到桌边,将方才批阅完的文书细细整理好,动作不疾不徐。
内间里,谢令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要那个绣着缠枝莲纹的!对!周伯伯说这件好看……头发也要重新梳过,不要早上的样式了……”
窗外,属于我,周儒意车队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想来是已经安顿下来。
府邸似乎又暂时恢复了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涌动着更为强烈的期待,等待着那位真正让小家伙心心念念的人归来。
谢韫文静立片刻,终是举步,也向内间走去。暮色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悄然融入了那片为迎接亲人而忙碌的暖光与细语之中。
折腾了许久,谢令璋终于把自己打扮成了个粉妆玉琢的小美人。
那身新裁的杏子黄锦袍妥帖地罩在他纤秀的身架上,缠枝莲纹以稍深的金线绣成,在暮色中流转着含蓄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