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端文正与管事商讨一桩涉及明年灵矿分配的紧要事宜,闻言抬起头,那张惯常沉稳持重、如同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掺杂着为难的无奈。
他性子端方严谨,平日肩负一族重任,心思大多扑在族务与子弟教导上,对这些嬉戏玩闹之事向来并不热衷,甚至内心深处觉得有些虚耗光阴,非家主所应为。
他看了看周正词那张热情洋溢、写满期待的脸庞,又望了一眼那边虽依旧面无表情、但显然已经应承下来的弟弟,犹豫了片刻,婉拒道:“端甫,你们自行玩耍便是,我于此道实在并不精通,规则尚且生疏,怕是会扰了你们的牌兴,平白坏了乐趣……”
周正词岂是那般容易放弃之人,他立刻半是劝诱半是打趣地加强了攻势,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诶,端文兄此言差矣。牌局之上,运气往往占了五成,何须那般精通?不过是亲友间闲来取乐罢了。再说了,你瞧瞧韫文,他平日可比你更不近这等玩乐,今日都难得松口,你这做兄长的,合该陪着,以示支持才是。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如同发现了什么秘密,“是怕待会儿输了灵石,面子上过不去,或是心疼库房里的积蓄不成?放心,放宽心!若你真个输了,统统记在韫文账上便是!他方才可是亲口应承了要翻本的!正好让他一并承担了,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以及祸水东引的巧妙心思。一旁的沈见泽虽然带着醉意,却也看得分明,闻言也含笑帮腔,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显温和绵长:“峤儿,去吧,正词说得在理。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玩玩牌,无伤大雅,不必总是端着家主的架子,太过拘谨了。也让韫文松快松快,他平日里也太清冷了些。”
被周正词与舅父两人一唱一和、连劝带拉,一个抬出兄弟情谊和难得闲暇,一个巧妙激将外加长者发话,加上他内心深处,也确实难得见到自己那一向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弟,有这等愿意参与世俗娱乐的片刻,谢端文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对周正词这般缠人功夫的无可奈何,也隐隐藏着一丝对弟弟不易察觉的关怀与纵容。
谢端文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不迫,顺手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前襟,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沉稳:“我便陪你们玩几局,只当是舍命陪君子了。只是事先说好,不可玩得太晚,明日族中还有早课,诸多事务也需处理。”
“放心,放心!绝对把握分寸,绝不耽误端文兄明日处理公务、督导族中子弟修行!”
周正词目的达成,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春日朝阳般灿烂耀眼的笑容,立刻扬声对着侍立在暖阁角落的侍女吩咐道,“来人,去将我带来的那副紫檀木嵌玉丝的牌取来!再重新沏一壶上好的、能够醒神清目的竹露清心茶!”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小巧玲珑、铺着暗红色繁花锦缎的专用牌桌,便在暖阁内光线最佳的一角支了起来。
四人分别落座。谢韫文依旧神色清淡,眉目如画,仿佛冰雪覆盖的远山,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周正词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谢端文面带无奈,却也不失温和庄重,如同经过岁月打磨的沉稳古玉。
连带着醉意的沈见泽也颇有兴致地挪了位置,坐在谢端文身侧的地方和他们一起玩牌,眼中带着长辈看待晚辈玩闹时特有的那种慈和、包容与盎然趣味。
方才还弥漫着怀旧与人生感慨的宁静气氛,瞬间被这即将开始的、小小的牌局,注入了一股活泼泼的、带着精妙算计与轻松笑语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谢令璋早已睁大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近乎屏息地看着这如同戏剧般迅速转变的一幕。
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先生会与人围坐在一起玩牌,更没见过向来威严持重、令族中子弟敬畏有加的伯父,会被周伯伯如此生拉硬拽、半推半就地参与到这等游戏之中。
他只觉得今晚暖阁里的大人们,似乎都悄悄卸下了许多平日光环笼罩下的身份与无形枷锁,露出了更为真实、更为生动、也更为有趣的一面,尤其是他那如谪仙般的先生。
谢令璋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自己的坐垫,凑到牌桌不远处一个既能看清牌局又不至于打扰大人的位置。
他心中对这从未见过的有趣场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与澎湃的期待,仿佛即将透过这方寸牌桌,窥见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属于先生内心深处某一隅的、鲜活而温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