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谢令璋就醒了。
窗外是沉沉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方定城还在睡梦中。远处的市井被夜色笼罩着,模糊不清。唯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着几条街巷传来一声,又一声,更显得这黎明分外宁静。
他躺在柔软的床褥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帐顶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和白蔼山房里那素净的青帐完全不同,昨日的记忆才涌回来。
这里是方定,是谢府,是先生的家,却不是他的。至少现在他还没能把方定当做自己的家。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既怕惊扰了这宅院的宁静,更怕吵醒隔壁容安居里的先生。
一切收拾妥当,天光还没大亮。
谢令璋没有再坐回床上,而是悄悄移到门边,静静地看天边的朝霞。
他站得笔直,像一株盼着春雨又怕被风吹折的新竹,耳朵却竖着,仔细捕捉门外任何一丝动静。心始终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时间过得格外慢。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急促。
终于,隔壁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平稳的脚步声。
谢令璋立刻屏住呼吸,站得更直了。
门拉开,谢韫文出现在廊下。今日他穿着一身苍青色常服,比昨日的正式袍服少了几分威严,更显清瘦挺拔。
晨光朦胧中,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得轮廓依旧清冷。
目光在谢令璋身上停留了一瞬后很快就移开了,好像这只是他的错觉。
先生的神情淡漠,好像他是山,是水,唯独不是他口中的宝贝。
在谢令璋以为先生不会说话,就像他以往一样沉默时,谢韫文却开口道:"怎么起这么早?不必紧张,只是见个面而已。我会陪着你的。"
这下轮到谢令璋不说话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先生,就只是安静跟在谢韫文的后面。
他们穿过层层庭院,走过曲折回廊。廊下的鸟儿还没醒,院中的花木也带着睡意。这府邸真大,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
若是平时,谢令璋定要好好看看,但此刻他全无心思。目光只牢牢跟着先生清瘦的背影,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踏错了。
"母亲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见了。"他口中的母亲是江夫人。
谢韫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平和如常,却又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看不透他的情绪。
谢令璋心头一动。江祖母病了?真是巧。
谢韫文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安慰他:"你放心,她是喜欢你的。"没见过面,谈何喜欢?这喜欢是真心,还是先生在哄他开心?
谢令璋不敢深想,只把头垂得更低:"阿辰明白的。"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另一处院落。这里花木更盛,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仆役打起珠帘,眼前是个宽敞明亮的花厅。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这个刚进门的陌生人身上。
谢令璋只觉得浑身一紧。
花厅里或坐或立着七八个人。那些目光,或明或暗,或直白或含蓄,都带着打量和好奇,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他雪白的脸上染上一抹薄红,血液全往头上涌,连耳朵脖子都烫得厉害。心底强压着的怯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再也藏不住,几乎要被淹没。
慌乱中,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先生,想寻一丝慰藉,一点支撑。
可是没有。先生根本没看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
谢韫文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身边这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那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心头蓦地一空。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失落,像凉水般从心底漫开,瞬间传遍全身。这比被众人注视更让他难堪。
他像是被独自抛在荒野,四周都是陌生面孔,而唯一熟悉的那个人,却吝于给他一点光。
不能这样,先生会不喜欢他的。
谢令璋连忙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
暗暗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温顺得体的笑容。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也尽力舒展,虽然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明显带着勉强。
视线在厅中转过,正好对上近处一个小少年。
那少年十二三岁模样,穿着鲜亮的黄色锦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气质温润,一看就知道是个好相处的。
他见谢令璋看过来,立刻回以一个温暖真诚的微笑。那笑容纯粹干净,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像一道阳光突然照进来。
谢令璋心头一动,立刻猜出他的身份——那位在信里总是温柔亲昵的四叔,谢徽。
他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长揖礼,声音清亮,努力压住那丝微颤:"四叔叔好。"
谢徽笑得更温和了,也像模像样地郑重还礼,姿态优雅,一看就是自幼严格教导的。
随即他转向旁边倚桌而立的貌美少女,欢喜道:"姐姐,他认出我了!"
那少女也笑了。她穿着碧色衣裙,容貌秀美无双,眉目间和谢徽有几分相似,气质如白蔼山上的月亮一般清冷。
她的声音如春风拂柳:"嵘儿你日日念叨,信都不知写了多少封,他怎么会不认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