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而拿起昨夜新写的字帖,考校他笔画的进益,又领他到院中,指点这几日练剑时尚欠火候的招式。
先生讲解时声音平稳清晰,一招一式都剖析得明明白白,将复杂的剑理拆解得简单易懂,总能将他心中那点因未来不确定性而产生的迷茫与慌乱,渐渐抚平成平静的湖面,重归专注。
然而时光匆匆,日影西斜。谢韫文又要启程回方定了。
先生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务,在白蔼山陪伴他们的宁静时光,如同从繁忙中偷来的片刻闲暇,总是短暂得让人留恋,仿佛指间流沙,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谢令璋与谢檀默默送他至沅筠湖边的渡口。春日的夕阳将湖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波光粼粼,落日熔金,美得令人心醉。
几株垂柳探出嫩绿的枝条,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搅碎了金色的倒影。远山如黛,笼罩在薄暮的轻纱里。
那叶扁舟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先生踏上船头,白衣在带着水汽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宛若山间一缕即将远去的流云,飘逸而难以捉摸。
"好好练剑,认真读书。"他转身望着他们,目光中含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逐一扫过两个孩子的脸庞,"要听话。等我回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谢令璋身上,语气格外温和,"若是实在想念,便用我予你的传音蝶。"那传音蝶是特制的法器,形如碧玉蝴蝶,可以传递简短的声音。
谢令璋用力点头,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先生。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渐渐远去的小舟,看着它在广阔的、被夕阳染红的湖面上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在天水相接处缩成一抹淡淡的墨痕,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归去的山路上,林间有归巢的鸟儿啾啾鸣唱,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谢令璋格外安静,心思仿佛还随着那远去的舟影飘荡在沅筠湖上,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谢檀静静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步之遥,既不打扰,也不远离。
忽然,谢檀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打破了山路的沉寂:"阿辰,父亲是疼你的。"
谢令璋转过脸,有些讶异地望向他,对上那双与先生颇有几分相似的沉静面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措辞来形容那种微妙的不同,"父亲看你的眼神很柔软。"
谢令璋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撞击,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先生查检功课时,对自己总是格外耐心,反复讲解,而对阿檀,虽也关怀,要求却更为严格,稍有差错便会指正,仿佛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先生待他们,终究是不同的。这份不同,以往他只模糊感觉,此刻被谢檀点破,变得清晰起来,让他对哥哥生出了深深的心疼。
一股混杂着对哥哥的心疼与对先生那份不均的关爱感到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让他鼻尖发酸。
他悄悄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阿檀那双总是微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阿檀哥哥,"谢令璋的声音很轻,在山风中却格外清晰,如同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感到阿檀的手指轻轻一颤,便将手握得更紧,语气愈发坚定,"无论如何,我反正是最喜欢你的。比喜欢方定的四叔,比喜欢...比喜欢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喜欢。"
谢檀的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在渐浓的、泛着紫色的暮色里,谢令璋分明看见,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略显清冷的侧脸上,耳根悄悄晕开了一抹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吹动了他们的衣袂。
谢令璋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心里反复回味着先生方才温暖而坚定的话语,还有阿檀哥哥那笨拙却真诚的安慰。
对那个名为方定的、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与书信中的地方,那份深切的恐惧与排斥,竟悄然松动,生出了一丝浅浅的、带着暖意的、对未知未来的期待。
或许,那里也并不全是可怕的事物。有先生护着,有哥哥陪着,去哪里,似乎也都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