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惦念他可能风尘仆仆赶来未曾用饭,忙仰起小脸关切问,眼睛睁得圆圆的:“先生可用过饭不曾?饿不饿?厨房里还有早上新做的时樱糕和故梦羹,我去给先生热一热?”他说着就要从先生怀里跳下来。
谢韫文未直接回答,只含笑将他轻轻放下,转而用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直抵人心:“先不急这个。方才收到传书,你伯父他们又来信催我将你带回方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商量意味,仿佛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阿辰,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这问题让谢令璋陷入沉默。
他自然离开舍不得白蔼山。谢令璋是白蔼山的孩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至极,后山哪棵树上有鸟窝,哪片草丛里藏着萤火虫,他都一清二楚。
这里是他最自在的天地,更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家,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
但他已经厌倦了孤寂的日子。他不再愿意一个人待在白蔼山,守望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日复一日地等待那不知归期的身影。
可是对于只存在于书信和谢韫文偶尔提及中的方定谢家,那个人地两疏、规矩繁多的大家族,对他而言实在是遥远而陌生,心底深处还是怀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和畏惧。
方定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人和事。
见他抿唇低头不语,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谢韫文轻轻叹息。那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谢令璋心上,让他微微一颤。
随后,一只温暖手掌覆上他发顶,轻柔揉了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怜爱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看来,我们阿辰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谢令璋心里泛起委屈和困惑。
他想,先生或许也并非真心想带他去方定吧?否则,自己都已七岁,先生若真有意,早该在他更小至少是不记事时就带他回去了,何必等到如今让方定一次次来信催促?这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酸。
待心绪稍平,谢韫文开始检查他们昨日功课。谢令璋和谢檀恭敬呈上写好的字帖、记下的书文。
谢韫文看得仔细,时而点头表示赞许,时而指出某个字的笔画疏漏或是某句释义不够精准,语气一如既往平和,听不出喜怒。
检查完毕,先生又自宽大衣袖中取出几封书信,信封皆是上好宣纸,隐隐透着墨香,上面是不同的笔迹。
“皆是方定你的叔伯们写给你的。”他说着,将信递给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幸而谢令璋平日用功,于文字上不曾懈怠,信中文字虽有些遣词造句略显晦涩,读来倒也不十分吃力。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先生是祖父次子。上有同母所出兄长,即方定谢氏现任家主,若谢令璋没记错,伯父名唤端文。
先生之下,还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三叔念之,与四叔玄飞。
方定谢家这一辈人丁兴旺,女孩儿却极少,故而先生仅有一位妹妹,名唤琼雪,亦是同父异母,是念之与玄飞两位叔叔的亲姐姐。
谢韫文往日闲谈时,曾粗略提过家中旧事。他自己的生母,沈荷宜夫人,早年便与祖父和离,离开了谢家。
三叔、四叔与琼雪姑姑的母亲江心月,出身宣和江氏,是祖父续弦夫人。
先生曾说,江夫人性情温良,从不与人起争端,持家有道。因此先生虽因母亲之故,打小多住在外祖家,但与这位江祖母和他的弟妹们相处,还算亲厚融洽。
四叔玄飞是他母亲江夫人的幺儿,年纪最轻,仅比谢令璋大五岁,还是个半大少年,来信也最勤快。
第一封果然又是他那飞扬跳脱的笔迹。
信中说日日都在方定盼着谢令璋早日回去,到时定要带他去城郊策马踏青、去湖边月下吹笛、去街市品尝各种新奇吃食……
字里行间充满少年人的热情与活力,仿佛已经等不及要带着他玩遍方定了。
谢令璋读着,脑海中勾勒出那些热闹鲜活的画面,心中对那个陌生地方倒也生出几分模糊的向往和好奇。
而伯父身为一家之主,信中语气含蓄持重,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他只委婉提及谢令璋年岁渐长,不宜久居山野,当回归家族,习礼仪,明事理,言语间透着长辈的关切与家族掌事者的深远考量,却也不失温和。
读完信,谢令璋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愈发清晰:先生究竟为何,不在他更为年幼、更易适应新环境时便带他去方定那个大家族中抚养,而要独独带着他,还有哥哥谢檀,来到这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居住?
这里固然清静自在,但与方定的繁华热闹相比,终究太过孤寂,仿佛是被刻意隔离出来的一方天地。
他从小便知自己并非先生亲生骨肉。因为先生从不许他唤“父亲”,自他懵懂记事起,便只让以“先生”相称。
至于亲生父母是谁,来自何处,先生也只说是路边捡到的孤儿,语焉不详,每次问起,神色间总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似有难言之隐。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然而在谢令璋小小世界里,这些模糊缘由似乎也不那么紧要了。
先生,这个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剑术道理、给他温暖怀抱、为他遮风挡雨的人,早已是他唯一的、最亲的人。
谢令璋想了好久,思绪纷乱如麻,最终还是在心里做好了一个简单却坚定的决定。
先生去哪,他就去哪。只要能和先生在一起,去哪里都好。他和先生,是永远不会分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