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晚,宫中一派灯火辉煌。
不同于以往,这次宴会在场外举行,硬生生在繁奢的宫墙之内匀出了十分空旷的场地。
篝火花灯无数,映衬的黑夜比白日还要闪耀,天际都被灯火染上橙亮,如一块坠落在天际的剔透的琥珀。
帝后端坐高台上,皇子与公主席位稍低一些,分坐两边,文武大臣呈众星环月状围坐在帝后与皇子公主周围。
场内的宫女太监们,训练有素,姿态竟连一些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都比不得。
面容粗狂的异邦人,皆是神情倨傲,有人眼神贪婪的看着这片只有极致的富庶充裕的大地才能供养出的文明,也有人陷入沉思,来者不善。
沈芷穿上了飞羽送来的衣服,一身张扬热烈的绯色,配饰简单却奢华。如果把这一身当了估计能在京中盘下一件不错的店铺。
当然,沈芷也只敢心中想想。
“财帛动人心,可也要有性命享用才是,你说对吗?”
沈芷心头一紧,挺直了背,这人会读心?
橘色的灯火,照在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上,淡去了他身上的病态与阴冷,雌雄莫辨的美貌展露出来,比起台上一身华服丰神俊朗皇子们,竟也不落下风。
沈芷喜欢好看的事物,小时候老老实实听师姐的话,也不是没有师姐那清冷仙人之姿的原因。
虽然,不管她听不听话,师姐都有办法降住她就是了。
这张美丽的容颜,是与师姐不同的艳丽邪性,看久了让人心中无端滋生出欲望。
沈芷有些出神,想师姐了,想家了,好多天没有回山上了,逃工的念头于此刻达到了巅峰……
程栖止早已察觉到黏在脸上的视线,面上冷若冰霜,心中却荡漾出丝丝缕缕异样,腔调照旧阴冷瘆人,如恶鬼低语,“再看,眼睛不要了?”
上一个敢这样看他的人,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喂养了一窝又一窝肥胖虫蚁。
沈芷移开视线,眼睛不再看他,盯着台上的精美华灯。
“督公说的是。这些外邦人若真不知好歹,敢狮子大开口,即便他们有胆子敲诈,也未必有那福气享用。”
“哼,你倒是看的明了。”程栖止抱胸轻笑。
这些外邦人本就是来找事的,有由头就借着由头滋事,没由头就自己开动脑筋找由头闹事。
“皇帝,你们的马术确实好看,不过,我们那边部落有习俗,喜欢一对一比赛,看谁的马儿更俊,哪个部落的儿郎更骁勇。”梳一头小辫子的异邦人突然发难。
“放肆,区区蛮夷,说话怎可如此粗蛮无礼,小邦无粟不知礼,得我朝陛下礼待已是殊荣,却敢无端生出妄想让我等迁就尔等不堪登台的俗陋!”
白发官服老者震怒,唾沫飞溅,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虽然身体枯瘦,此刻却如锋利的剑锋芒毕露。
梳辫子的异邦人,不太听得懂对方的话,却也知道这不是好话,被骂懵了一瞬后,当即撸起袖子,操一口外邦语叽里呱啦回怼。
很快,骂战扩散,双方队友都紧紧跟上前锋的攻势,争论起来。
外邦人比较人少,骂不过,见皇帝没有要拉架的意思,只能退一步,改口许彩头邀试。
外邦人拿出了两头头血统高贵的马王,良马一百匹,牛羊若干,皮毛若干,要求皇帝按照他们的定价兑换“对等”的米面茶叶糖盐。
皇帝意思性拉了下架,看这些人太贪得无厌,也不再开口,任由手底下善口战的御史和文官入场继续厮杀,就比赛彩头细细“商讨”。
为了这次宴会,皇帝还特意把已经告老还乡的陈御史请了回来,陈御史就是最先发难的老者,犀利唇舌让先帝都头疼不已,见着他就避着走。
沈芷还没有见过这样大型的骂战,双方不断推拉,节奏轻快,上一秒锱铢必究,下一秒忽然亲切问候。
还不怎么会骂人的沈芷,开始学习诸大将风采,眼睛发亮。
程栖止本来就不耐烦这些人唧唧歪歪,看沈芷专心看着前面的混乱,甚至透露出好学认真时,心中咯噔一下。
娇俏有礼貌的小姑娘,一开口,舌灿莲花,摧枯拉朽之势,将对方祖宗八代问候一边……
程栖止屈指轻敲矮桌,眼神略带警告,“有好奇心和上进心不是一件坏事,但是不要太过。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