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兆的目光落到林溪脸上。
两次大考,年级第一。
从不张扬,但每次说话都踩在点上。他之前跟宿舍的人讨论过林溪,觉得这人不声不响的,也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
可他现在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林同学,”他忽然改了口,“宋同学跟你是一个宿舍的吗?”
林溪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不正视我的话,反而问一个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问题。是无法反驳,还是想制造下一个矛盾?”
她停了一下,把声音抬了一点点,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们现在就一个诉求,你能不能安静点,别继续搞事影响到大家学习了?”
陈兆脸上的表情裂了。
如果说宋青禾说自己被吵到看书,大家还半信半疑。那年级第一说这话,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班里那些想学习的人,原本还低着头不想掺和,听到这句话,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兆,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许慕朝站在那里,看着林溪不紧不慢地把话一句一句放出去,把那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的陈兆一步步逼进死角。她攥着扩音器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陈兆的脸涨得比刚才的许慕朝还红,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你——!”
“嗯?你们在干啥子?”
门口传来一个懵懵的声音。
王维华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目光从讲台上的许慕朝扫到站着的几个男生,再扫到后排的宋青禾和林溪。
许慕朝红着眼圈站在讲台上,底下一堆人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班长,你终于回来了!”陈兆第一个开口,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委屈,快得让人叹为观止,“刚才我们帮副班长维持纪律,结果先被宋同学骂,又被林同学指责。你给我们评评理。”
他话音刚落,刚才起哄的那几个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补充着“细节”。
“明明是你们在吵!”宋青禾懒得费口舌跟这些人辩,“王维华,你信他还是信我?”
王维华的笑容焊在了脸上。一边叫他班长,听起来好像在讲道理。一边直呼其名,语气里还带着肉眼可见的威胁意味。
他一个班长,尊严何在?威信何在?人格何在?任何正常人听了都应该选前者吧?
但宋青禾和许慕朝一个宿舍。宋青禾性子是直,也不会无缘无故跟自己舍友对着干。再说林溪也搅在里面,林溪是什么人他心里门儿清,这人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出头。
所以前面那拨人,可能在说谎,而且大概率是在搞什么语言艺术。
当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王维华不能光明正大地站队。这不符合他高大威猛、公私分明、帅气逼人、天下无双的班长形象。
他看向许慕朝,走过去把资料放在讲台上,压低声音问:“慕朝,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慕朝身上。
许慕朝捏紧扩音器,嘴唇微微发颤,抬起头看了看后桌的陈兆,又看了看后排一脸不服但毫不退缩的宋青禾,再看了看人群中那个表情淡然的林溪。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动。
“上课铃响了,我让他们坐回位置不要说话。他们不听,还在大声吵。”她声音不大,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青禾看教室太吵了,就站出来帮我制止,然后两边就吵起来了。小溪被声音吵到了,就让他们安静,陈兆不听。”
“副班长,你这样不好吧?”陈兆的同桌斜着眼看许慕朝,不冷不热地甩出一句,“我们可是帮你维持了纪律,你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
“哟。”易春秋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凉凉地笑了一声,“这就自我催眠上了?过一会儿是不是要说全班都在吵,就你们几个最安静,是你们在帮副班长维持纪律?”
全班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易春秋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独来独往,不怎么说话,跟大家混不在一个圈子里。
她突然开腔,而且一开口就是嘲讽全开不带脏字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恍惚了一下。
“要不要把大家一个个拎起来问?”赵语琪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男生那边,“每个人说说上课铃响了之后自己干了什么。吵了还是没吵,一听就清楚。”
易春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语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们很吵。”钱乐盈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同学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明确刚刚教室太吵了。
陈兆站在人群中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说话了。那些刚才还跟他一唱一和的,现在都在往后缩。
“你们在做什么?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声音。”
关文走了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许慕朝和王维华,又看了一眼后排几个站着的人。
他什么都没问,走到讲台边,把保温杯放下。
王维华凑过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关文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班里没人敢插嘴。
听完之后,关文没做评价。他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将近二十个人被叫了出去。
那些人一个个被叫出去,又一个个单独回来,最后关文自己也回来了。
他坐到讲台后面,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
“我以前在这间教室说过。班长不在的时候,副班长的管理就是班长的管理。你们当我是随便说说的?”
底下没人吭声。
“这间教室有两个监控,你们是真觉得我不会查?”
好些人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教室角落里那两个摄像头安了不知道多久,从来没人提过。班主任这么一说,他们才恍恍惚惚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陈兆、李明……”关文一连点了将近十个人的名字。全都是上课铃响了之后在许慕朝面前阳奉阴违、带头起哄的。
“班规,抄十遍。下周一班会前交到我办公室。”
班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班规的内容每个人都记得,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拿着那张纸念了大半节课,密密麻麻几十条,抄一遍就要写好几页纸。
十遍,一本本子都不一定够。
陈兆他们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但还是乖乖应了声。
“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扣分,全校通报。”关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一只手举了起来。
林溪举手的样子很随意,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关文点头示意她说。
“老师,另外有件事。”林溪站起来,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段时间许慕朝在课上一直被她后桌陈同学捉弄。踢她椅子,扯她头发,好几次她上课上到一半被拽得往后仰。”
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许慕朝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小溪怎么知道的?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难堪,是那种被欺负了很久、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的委屈。
关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向陈兆,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看着他。
陈兆慌了。
他下意识觉得是许慕朝把这些事告诉了林溪,急急地开口:“老师,我那都是开玩笑——”
“玩笑。”关文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水从杯口溅出来几滴,“我从教二十多年,从没教过学生这么开玩笑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既然你说那是玩笑,那你告诉我——你觉得那些玩笑有趣在什么地方?有趣到让你反复去碰一个不想被你碰的人?”
陈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笑了吗。”
四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兆,再抄二十份班规。”关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如果再出现一次类似的事情,我会酌情跟你父母谈一谈。”
谈一谈。
这三个字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惩罚都重。
关文不再理会陈兆,翻开班会记录本,开始了今天的班会。
陈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捏着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抄着班规。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周围没有人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