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落下来的雪,不停断地在这草铺就的棚顶上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难以支撑。
雪稚躺在这棚顶之下,静静瞧着上方。他能听到雪挤着雪的痛苦哀嚎,它们都想压垮这草棚好落在地面上,不想化作水挂在草檐当冰棱。
那雪尚未化作水,他的身下却已泥泞一片。他忍受着熟悉的疼痛浅浅吸着气,只要等待那东西掉出来,接下来依旧是痛苦折磨自己,手指抠紧身下的褥子想要那东西再慢点、再慢点。
“还是没动静吗?”
"没有,族长现在在何处……"
外间一阵吵闹又立即消音,雪稚也无法听取太多对话,冬夜本该难捱的寒冷他这时却满头大汗,小腹忽地阵痛起来,这下来得猝不及防雪稚脑中空白快要晕厥过去。
"不能让他晕过去!快!去掐醒他!"
雪势愈大,黑夜也被映照得犹如白昼,风声隐去,雪稚总算从那黑色的梦境中脱身出来,身子却更加沉重。
“族长。”
一个高大的影子委身钻进这小小草棚中,后面的影子攒动在交谈着什么,雪稚现在无力到连捏紧身侧的草垛都做不到,自然无暇分身去辨别它们。
"无用。"
高大的影子转身朝雪稚所在的草垛走来,影子身上还夹杂着外面的雪,干净的,冷冽的。一双摄人心魄的紫眸如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吐着冰凉的信子,冷冷盯着雪稚。
不过雪稚很确定那视线是朝向自己肚子这里,肚子里现在有什么呢?
他闭着嘴,也冷冷眯着眼去瞧那影子。直到影子抬起藏在大氅里的手,亮出利爪,一抹光在雪稚身上亮起,身上的温度飞速流失,快得雪稚留存不得,那影子俯下身子从雪稚肚子里掏出来某个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看着……
到底想要确定怎样的结果?
雪稚扯起嘴角用尽力气从墙壁裂缝中去窥见那外面的一束亮光。很可惜,裂缝外正对着的是弥弥族供奉神谕的宫殿。
几乎不曾开放的宫殿此时不知为何开着大门,里面没有丝毫明火,黑洞洞的,引诱着雪稚闭上眼睛,彻底地融入黑暗。
“是解脱了?”雪稚感到身体久违的轻飘飘,“原来死后四周是黑暗和孤寂。”以为身边会有柴、塔纳、桃子他们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想想也是,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值得让他们一直在原地等待的理由。
雪稚很少去回忆过去,在被弥弥族抓后却养成了会追忆的习惯。日复一日的苦闷,只有记忆里还有着大家的雪山村能给雪稚带来一丝温暖来慰藉。
也是在一次次的回忆中雪稚才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和令人讨厌。
难得再有时间去想过去的种种。雪稚想起最初——他的感情并不丰沛,甚至说得上是不易近人。哪怕柴是将他捡回来并养大的他都没有好好地对柴表达过郑重的爱意,对家人的爱,只有一声声过于生分的道谢。
雪稚借由柴的怜悯成为雪山村里的一个村民,每天日升而做日落而息,凭借着还算不错的身手总能猎到不错的猎物,用来换粮改善伙食,村里的大家也会帮助他和柴,本以为就会这样细水长流到他和柴慢慢苍老,过完一生。
生活却在一个众人欢庆的庆典上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村子被一群身材高大似狼若虎生有双耳的野兽袭击,也有和人类长相类似但爪子兽头也表明和那群野兽是同一类。
他们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祭典上开始烧杀抢掠,村长先让塔纳带着村中的老弱妇孺退出这场混乱,其余身强力壮的猎户们只有雪稚他们几个身手好的在后面塔纳折返的帮助下暂且逃出村子。
最终以桃子的牺牲让塔纳救出大部分的村民,他则是为了被挟制住的柴甘愿留下来当做苦力,不久后雪稚才知道这群奇怪的野兽叫弥弥族。
弥弥族发现圣水和依留草喂给男性人类有着神奇的改变,雪稚也被迫喝下那苦涩的草水。
他开始畏冷,拿不动弓箭被弥弥族耻笑,即便是真给雪稚一把匕首,那在手心中颤抖的刀尖也无法准确的送到他们脖子上的大动脉。
雪稚痛苦,每一个出现的弥弥族他都想要手刃掉,后面雪稚才意识到这是恨。那是得知柴死后。
当时的他怀着,又畏冷到走不出燃着火炉的屋子,在弥弥族士兵的谈话间才知道柴因高烧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死去。
雪稚赤着脚奔走在雪地中,感受不到寒冷,他去质问那个残酷的家伙,却被那紫色的眼睛瞥了一下抬手让士兵拖拽自己下去,不要打扰他休息。
他夺过士兵腰间的长刀,身体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能够快速拖到那家伙面前,就在要划破对方的脖子,手中骤然脱力,长刀重重砸在下面的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雪稚彻底无力,瘫坐在长刀旁,无声而痛苦的哀嚎,他无法替柴报仇,自己杀不掉那坐在椅子上的弥弥族。
眼泪滚烫地灼烧脸颊,肚子胀得很痛,那里面的东西最后没有保住。
他拒绝进食连强制命令都不行,却被那家伙强迫打开嘴巴,往喉咙里塞食物。
那家伙说:“哪怕是怀着恨意,也要好好活着,我可舍不得这么好的容器死掉。”
牙齿咬着嘴里的手指,用力到出血,那家伙也不怒,抽出来将血擦在雪稚嘴上,又把温热的粥照旧强迫雪稚吃下次啊离开。
雪稚终于知道原来心中无法宣泄的热意和呐喊快要把自己窒息死的感觉是叫恨意。
雪山村到雪稚死都没有再回去过。
可是现在他已经死掉,这辈子种种也就这样戛然而止,请不要再给他下辈子,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当初柴任由他在雪山里冻死都不要捡他回去,以柴从前的身手也能逃离这些弥弥族的魔掌。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不是吗……
哭泣的声音从上空悠悠传来,直奔在黑暗中的雪稚,那声音时而如女人般低啜时而同男人发怒的狂吼,雪稚从未听过这声音。
遥远的如同挂在天上的哭泣声逐渐逼近雪稚,他也能勉强分辨出哭声中掺杂着话语零星听得是“怎可如此……”
“我的孩子……”
“回去吧……回到最初”
“赐福、灾祸、因由乱了”
“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