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上班走了。
林母喝完豆浆,靠在床头打了个小盹。
病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尚书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柏胤祉的微信。
“柏医生,你现在方便吗?想跟你说些事。”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柏胤祉就回了,是一条语音。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又清晰。
“我刚忙完,来办公室。”
住院部的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5跳到3,林尚书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柏胤祉的聊天界面。
林尚书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浅灰色卫衣的领口,又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尚书站在办公室门外,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不是怕柏胤祉,而是怕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脆弱,一旦说出口,就会碎得无处安放。
指尖叩在门板上,发出三声轻响,不轻不重,恰好能穿透门板。
“进。”
柏胤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没有多余的温度,像秋日清晨未化的霜。
林尚书推开门,办公室里的光线不算刺眼,百叶窗被调得恰到好处,将阳光切割成细长的条状,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
这次可能是林尚书带着情绪进到办公室的,所以林尚书觉得今天的办公室不及昨天的那么好看了。
明明什么都没变,就只过了一天而已。
柏胤祉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病历。
指尖夹着的钢笔是冷银色的,和柏胤祉周身的气质莫名契合。
“坐。”
柏胤祉头也没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无波。
林尚书依言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林尚书把带来的水果袋放在脚边,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泡着不知名的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浮在水面。
旁边堆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书脊上印着《变态心理学》《认知行为治疗手册》之类的字样。
桌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多肉盆栽,叶片肥厚,透着点生机,倒是和这清冷的办公室氛围有些反差。
柏胤祉终于看完了手里的病历,合上夹子,抬眼看向林尚书。
柏胤祉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患者,而非之前在病房外偶遇时那个会弯唇角的人。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林尚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在抵抗这种无形的压力。
“说吧,什么事。”
柏胤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却莫名让人有些紧张。
林尚书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林尚书能在父母面前装作轻松,能在裴与煜面前维持平静,却在柏胤祉这种不带温度的注视下,有些扛不住心底的重量。
“其实……”
林尚书顿了顿,声音比预想中要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这次找你是因为我最近不在状态。”
林尚书继续说道:“我精神不太好。我在柏林有看过医生,医生建议我休学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都是快上飞机了,才知道我妈妈出事了。不然我不会知道的。”
柏胤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答案。
这种沉默反而给了林尚书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你知道,我在柏林留学,一待就是五年。”
林尚书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多肉上,像是在对着那盆植物说话。
“我现在在国内没有什么朋友,你是唯一,唯一一个我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是一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所以每次你帮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
柏胤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语速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慢了些。
“倾诉不是麻烦,心理疏导本就是我的工作之一。”
这句话说得客观又专业,像是在划清界限,却又莫名地给了林尚书一丝安抚。
说完这些,林尚书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柏胤祉。
林尚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柏胤祉是医生,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他眼底的那一丝温和。
因为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柏胤祉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柏胤祉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当然,如果你不把我只当医生,也可以。”
这句话说得极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冷硬的冰面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出一丝内里的温度。
柏胤祉的目光落在林尚书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眼底没有明显的青黑,气色确实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尤其是在说完那些话后,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在强撑着最后的坚强。
随机柏胤祉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林尚书。
“吃巧克力会让心情变好。”
林尚书看着柏胤祉递来的巧克力。
和上次手术睡着时拿到的一样。
上次……手术室外是你吗?
又麻烦了。
林尚书原本是想问柏胤祉的。
但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他心里早已有答案。
林尚书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一直走到现在?”
柏胤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多了几分专业的探寻。
林尚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林尚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可能是我爸妈吧,不想让他们为我伤心。还有……我的旅行。”
“旅行?”
“嗯。”林尚书点点头,眼神亮了亮。
“我从小就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因为这样我才有一种自由感。我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柏胤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柏胤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写字,而是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你觉得放松,或者说,能让你暂时忘记那些压力的?”
林尚书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国外郊外的公园,清晨的阳光,林间的风,还有偶尔飞过的小鸟。
林尚书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语气也轻快了些:“大自然吧。”
“大自然?”
“对。”
林尚书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
“以前学校压力大的时候,我会趁着周末,坐车去郊外的公园。不用带手机,就一个人走在树林里,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鸟叫,闻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会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