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林尚书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推开房门时，墙上的挂钟恰好指向七点十分。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勾勒出房间里熟悉的轮廓，却驱散不了他浑身的疲惫。

今天从清晨到日暮，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医院里的奔波、与母亲的闲谈、为送礼绞尽脑汁的焦虑，还有与柏胤祉之间啼笑皆非的误会，一桩桩一件件堆在心头，让他连抬手换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刚换好拖鞋，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鞋柜边缘，几乎就要直直地栽倒在地。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提醒他，不能就这么脏兮兮地睡去。他强撑着走到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的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简单洗漱完毕，他连头发都没吹干，就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过去。

这一天，对林尚书来说，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梦境都没有力气编织，一整夜都睡得沉而安稳。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直直地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用手臂挡住光线，他在被窝里又赖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脑袋。

早上醒不来，早已是他的常态。被梦魇纠缠了数年，每一个深夜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扎，睡眠质量差到了极点，往往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把缺失的睡眠补回来。

昨晚实在是太累了，他连卧室的窗帘都忘了拉，此刻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一片，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出太阳了。”林尚书喃喃自语，心里默默想道，“这应该是春天的第二缕阳光吧。”温柔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也让他疲惫的身心多了几分暖意。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瞬间，满室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简单洗漱完毕，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三条未接来电提醒和四条短信弹窗跳了出来，都是父亲发来的。

林尚书的手机常年开着免打扰模式，除非是特别标注的紧急联系人，否则很难及时接到电话。这种情况早已屡见不鲜，他习以为常地点开短信，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早上7:20：我去上班了，你有空去医院看看你妈妈。”

“早上7:21：你妈妈醒了一直叨叨你，以为昨天你回来是一场梦。”

“早上8:30：你妈妈现在还在观察期，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中午12:10：我中午不回家，你自己记得吃饭，别又忘了。”

看着短信里父亲朴实又带着关切的话语，林尚书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他快速回复了一条“好，马上就去”，然后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

“又要打车。”林尚书瘫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每次出门都要等车、打车，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段时间出门越来越频繁，必须得抽时间把驾照考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依赖网约车。

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突然袭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提醒着他已经快三顿没好好吃饭了。林尚书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竟然整齐地摆放着不少新鲜的蔬菜，还有几个鸡蛋和一小块鲜肉。

看样子，母亲在他出国的这几年里，经常来这个小公寓打理，不然食材不可能这么新鲜。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棵青菜和两个鸡蛋，打算简单炒个青菜，再煎个鸡蛋填填肚子。虽然他的厨艺不算精湛，但炒个简单的素菜还是没问题的。

倒油、开火、下菜，动作不算熟练，却也有条不紊。很快，一盘卖相普通的清炒青菜和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就做好了。

或许是因为饿极了，这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饭菜，林尚书竟然觉得异常美味。

他端着饭菜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带着白米饭都吃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饭，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林尚书有轻微的强迫症，做什么事都喜欢卡点，他打算下午三点整准时出门去医院。在这剩下的半个小时里，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国内考驾照的相关事宜。

“国内如何考取驾照？”

“考驾照大概需要多久？”

“考驾照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一连串的问题输入搜索框，很快就跳出了详细的答案。他仔细浏览着，当看到“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就能拿到驾照”时，不由得松了口气。“两个月！行呗……不就是考驾照吗。”他攥了攥拳头，心里充满了干劲，“等我拿到驾照，就自己开车出去旅游！Freiheit！”（德语，意为自由）一想到可以开车驰骋在公路上的场景，他的心情就忍不住变得愉悦起来。

在距离三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林尚书提前叫了网约车，然后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薄外套，走到门口换好鞋子。推开门，一阵微凉的春风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气温依旧不高，他连忙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裹紧了衣服，才慢吞吞地走出楼道。

走到小区门口，网约车还没到，他站在路边等了大概五分钟，白色的网约车才缓缓驶来。林尚书熟练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门，报上自己的手机尾号，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这段时间打车打出了经验。

四十分钟后，网约车稳稳地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林尚书付了车费，下车走进医院，径直朝着五楼的1689病房走去。

推开门，病房里传来一阵交谈声，母亲正和一位护工坐在床边聊天，两人聊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听到开门声，林母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是林尚书，立刻笑着朝他招手：“尚书！快来。”

林尚书走到床边，顺势在椅子上坐下，关切地问道：“您吃饭了吗？”

林母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四点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傻孩子，都这个点了，当然吃过了。你这孩子，不会是留学留傻了吧？”

林尚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尚书，还记得昨天你答应我什么吗？”林母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尚书点了点头，说道：“记得，您想听我讲留学的事情。您想听什么？”

“都听，只要是你讲的，我都想听。”林母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道。

“那我记不清那么多了。”林尚书有些为难地说道，五年的留学生活，点点滴滴太多了，让他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讲你能记得住的，随便讲点什么都行。”

“妈，您给个大概范围行不行？您这样让我不知道从哪讲起。”林尚书无奈地说道。

“那让我想一想。”林母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说道：“那就从你决定回国开始说起吧！”

“这个说来话长。”林尚书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小子就这样忽悠你妈我呗？”林母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地说道。

林尚书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解释道：“这哪有什么原因，就是想您和爸爸了，回国来看看你们不行吗？你们不希望我回来吗？”

“这有啥不欢迎的？”林母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眼神里满是宠溺，“这里是你的家，一直都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管我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们都一直欢迎你回家。”

“所以我这不就回来了吗？”林尚书反握住母亲的手，心里暖暖的。

“所以你回来，我和你爸爸都非常开心啊！”林母拍了拍他的手，笑着说道，“等我出院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林尚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尚书，还有件事要麻烦你。”林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等会替我感谢一下小裴和小柏吧？特别是小柏，昨天他本来是要休假的，但是因为我，特意过来了，真是太麻烦他了。你去买点东西，替我好好感谢一下他们。”

“好，我这就去买东西。”林尚书爽快地答应了。

“去吧。”林母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和护工聊起天来。

林尚书看着那位护工，大概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和母亲的年龄相差不大，穿着一身干净的护工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看样子，应该是父亲特意从外面请的，怕母亲一个人在医院无聊，或者出什么意外。这样也好，至少有人能陪母亲说说话，排解一下住院的烦闷，她们也有共同话题。

林尚书转身走出1689病房，沿着楼梯慢慢走到一楼。前台依旧是昨天那位护士，正低头忙着整理文件。

“你好，请问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商场或者超市吗？”林尚书走到前台，礼貌地问道。

护士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思考了一下说道：“嗯……商场的话，离这大概3公里左右，有点远。超市的话，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里面就有一家，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好，谢谢你了。”林尚书连忙道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着回应道。

林尚书决定先去超市看看，毕竟距离近，也方便。他按照护士说的路线，走出医院大门，右转后沿着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