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受了惊吓晕过去罢了。
楚山楹望向榻边的何燕,她双目通红,抿着干裂的唇瓣。
楚山楹沏了杯茶水递给她,轻声道:“喝点吧,二妞没事的。”
茶水温热,摸着不烫,喝着正暖。何燕接过一饮而尽,眉眼有些湿润。
她盯着仅剩茶渣的杯底,有些迷惘,“俺原本想着,大家安生过下去就成。他对俺不好,可二妞是他的亲生女儿……”
何燕顿了一下,随后喉头冒出一丝哽咽:“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楚山楹蹲下身,任由裙摆扫落,像一朵盛开的花。她轻轻搭上何燕的手,道:“你要如何抉择?”
继续和他在一块,抑或是,和离。
“俺不清楚……”方才的气性消退,她扭头看着二妞,眼眸里满是迷茫与痛苦,“家里的田都是他的,离了他,俺们娘俩就啥都没了……”
“俺娘家肯定不会收留我们的。”何燕道:“俺本来……也是被俺爹卖过来的。”
原来如此。
怪道那男人如此自满。
楚山楹默然片刻,道:“我和将军皆可助你。”
“何燕。”
楚山楹唤她名姓,轻抚她因长年累月挥锄头而粗粝的手,那磨人的茧子是她勤劳的成果。
“你手艺不错,可以在食肆帮工;你气力大,可以做苦工;你女红甚好,可以做绣娘。”
楚山楹一一细数她的优点,为她指明出路。
她认真看着她的双眼,道:“你勤奋、聪慧、气力大,你拥有很多选择,不必依附那个男人而活。”
“如若你与他和离,我会带你们母女二人上京;如若你打算继续与他过日子,也不妨事。”
“我会让他打消卖掉二妞的念头,让二妞顺心而活。”
“如何选择,就看你自己了。”
一番话了,满室静默。
而何燕被她的话语所冲击,久久不能言语,方才溢出的哽咽终是如同汹涌洪水,顷刻间决堤。
良久,何燕方才止住啜泣,哑声道:“楚小姐,你为何对俺这般好?”
她的眼里流露出迷茫,带着粗茧的手指局促地揉着身上的粗麻衣料。
她不清楚为何京城的富家小姐会对乡下的农村妇女如此照拂。
她身上有何处值得人家贪图的地方吗?
楚山楹却一脸莫名地看着她,眼里也流露出些许疑惑,她随意地答,说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因为我想。”
楚家大小姐,生性高傲无拘。
想怎样,便怎样。
她突然想起去岁的赏花宴,某家小姐私下议论她行事太过出格,完全不合礼法。若非投了个好胎,哪来的嚣张气焰。
但那又如何?
她就是投了个好胎。楚山楹心道。
父亲官拜一品,又有从龙之功,深得圣上青睐;母亲诰命加身,外祖为开国功臣。
整个京城,她的家世算顶顶好的。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便是她的资本。
楚山楹收回思绪,起身道:“你好好考虑吧,我先走了。”
正巧赵蓉从外边进来,楚山楹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肩:“你忙完来寻我吧,我在河边等你。”
楚山楹并未立刻走向河边。她独自一人,沿着来时路缓缓走着。胸腔里那股不受控制的撞击已趋于平缓,留下的却是一片灼热的狼藉。
她停下脚步,望向天边那轮渐沉的斜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你风风火火地逃出来,口口声声说不愿意做宋玉衡的‘未婚娘子’,如今倒好,竟自己往这坑里跳了?”
这般想着,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是他浣衣时宽阔的背影,是他为她挑出掌中碎石低垂、专注的眉眼,也是他方才如山岳般抵挡在她身前,单手便将那无赖提起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种感觉,与她背后旁人称作“宋玉衡家的未婚娘子”那种憋闷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种是被动地、被一个名号所束缚;另一中却是主动地、因他这个人儿心弦颤动。
但,这又如何?
她又想起二妞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群孩童们笨拙却又认真地写下第一个字时的笑容,想起“楚夫子”这三个字带给她的、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欢欣。
这二者,为何不能共存?
思绪乱如麻,她理不清,但她知道,有一个或许能懂。她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于是,楚山楹转身,向着河边方向,步伐坚定。
她来到河边不久,赵蓉也随之而来。
她闻声回头,讶然道:“这般快?”
赵蓉盈盈笑了,“你难得有事寻我。”
楚山楹舒缓眉眼,“坐。”
“我喜欢上宋玉衡了。”
赵蓉还未坐稳,骤然听闻这番话差点从石墩上滑下来。
“什么?”
楚山楹看向前方京城方向,山林层层叠叠,她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它的模样。
“真奇怪,我们认识了十几载。十几载我都没觉着他哪里好,他一来寻我,我便烦得很。这才在这儿待了半月,心绪就完全变了。”
赵蓉忍不住望向她,她的神情坦然又平静。
赵蓉几乎要问出口:那婚约还作废吗?
楚山楹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兀自道:“我想过了,我还是要解除婚约。”
“我是喜欢他没错,可是我细细想过了,我喜欢他,便可忍受大家只唤我‘宋夫人’了吗?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知道吗,我只教了一日书,便喜欢上了这件事。很奇妙吧?”
“我听着那群孩子唤我夫子,我打心眼里欢喜。”
“所以,”楚山楹扭过头,赵蓉怔愣的神情让她笑意更甚。
河水缓缓流淌,折射的光在她眼里细碎闪着。
“现在这样更好。回去后,我会解除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