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是以为……他们是来拿他家人问罪的。
“你误会……”
他还未来得及将孩子护在身后,见楚山楹上前欲解释,竟不管不顾地横冲归来,用身子将她狠狠挤开!
楚山楹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一个踉跄。绣鞋踩到地上的石子,脚踝一崴,身形彻底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朝后摔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肩,一股坚定的力道将她往回一带,让她重新站稳。
楚山楹心有余悸,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宋玉衡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收回手掌的速度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抿了抿唇,视线飞快地从他脸上掠过,声如蚊呐地挤出了一句:“……多谢。”
宋玉衡目视前方,非常高冷地回了个:“嗯。”
楚山楹:……
幼稚!
他们又将视线落回门扉处。于三桂将那孩子死死护在身后,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楚山楹压下方才的慌乱,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缓:“我们并非来寻你麻烦的,只是来了解原委,你……
“原委?有啥好了解的!”于三桂不等她说完,便梗着脖子嘶声打断,他嘴角抽搐着,想摆出凶狠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仓惶,“俺就是想要粮!看见了没?俺这家,连灶都是冷的!”
楚山楹试图安抚:“我们是来助你的。”
“助俺?”于三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你们当官的一张口,说啥俺就得信?俺不信!俺啥都不信!”
眼看他不听任何解释,猛地就要将那扇破旧的蓬草门拽上,一直沉默的宋玉衡动了。
他上前一步,甚至未见如何用力,只一只手便稳稳抵住了那剧烈晃动的门扉,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立在了楚山楹的身前,将她护得严实。
楚山楹愣愣地抬头,视线所及是他挺拔坚实的后背,将她与所有的慌乱与敌意瞬间隔开。她心头莫名一跳,惊觉这背影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宽厚,带着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于三桂双手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气力,那门却如同焊死了一般,在宋玉衡手中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位面无表情、如同山岳般的年轻将领,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片让他惊得发颤的冷静。
“你……你要做甚……”
他被吓得声音都打着颤,手腕因过于使劲已酸软得不听使唤。下一刻,门扉彻底由宋玉衡接手,门户大开,日光倾洒而入,但他的全身却仍被宋玉衡所带来的阴影覆盖着。
于三桂牙关止不住打颤,最后的气力仿佛也随之泄去。只听“扑通”一声,他竟径直朝宋玉衡重重地跪了下去!
“军、军爷……俺错了……您饶了俺吧!”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宋玉衡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几乎是下意识便要弯腰将他扶起,然而,一道绯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楚山楹先他一步上前,伸手托住了于三桂的胳膊。
她甚至未顾得上拍去裙角的尘土,便扭头瞪向宋玉衡,那双漂亮的双眸里写满了不悦,仿佛在说:“你看你干的好事!”
被瞪了的宋玉衡动作一滞,缓缓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将军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茫然。
?
他又做甚么了?
楚山楹好容易将于三桂扶起来,安抚道:“您真的误会了,我们是来助您的。”
于三桂面上依旧是惊惶又警惕的模样,楚山楹赶忙向宋玉衡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开口。
宋玉衡满腹郁结,却还是蹲下身向他解释道:“我们是特意来了解您的情况,待我回去后,会同大家商议,为您额外发放一份粮食。”
好在于三桂终于放下心防,选择相信楚山楹二人。
折腾了一日,太阳已西落。云层被染成火红的艳霞,在大地上覆上一片橙红色。
二人临走前,于三桂郑重地向他们道谢,还为害得楚山楹负伤一事深感歉意。
宋玉衡闻言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后者淡笑着说无妨。
在他们回去之时,宋玉衡立身原地许久,终究还是返回。
于三桂见他去而复返,怔愣了一下,便听那位将军低声问道:“您的家乡……具体是何处?”
“平城。”
年轻将领得到答案,眸色似乎又沉郁几分。他低声道了谢,这才真正转身离去,迈步追上前方刻意放慢脚步的楚山楹。
“你同他又说了什么?”楚山楹按捺不住好奇,侧头问道。
宋玉衡却未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着,仿佛思绪被困在一段遥远的、与她无关的回忆中。
楚山楹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望向他。灿烂的艳霞覆在他的侧脸上,本该明亮温暖,他低垂的眼眸却幽深不已,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浓墨。
见他如此神色,楚山楹那句“你摆脸色给谁看”的惯常质问竟卡在了喉间。她抿了抿唇,正欲说些什么,宋玉衡却毫无征兆地转过头。
方才那所有的沉郁好似只是她的错觉,他眼底含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戏谑的笑,俯身凑近了她:
“怎么,楚大小姐这是在担心我?”
“!”楚山楹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与话语惊得耳根一热,所有多余的思绪被瞬间抛在脑后,只剩下被戳破心事般的羞恼:“宋玉衡!你、你真烦人!”
楚山楹咬牙切齿,绯红着面颊扭头便走。
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宋玉衡眼底的微光渐渐沉淀下来,复又归于一片深沉的思量。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细响,与远处村庄依稀的犬吠。寂静的空气中,只余一句微弱的呢喃:
“平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