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面帘,楚山楹嘴角疯狂上扬。她快步走着,在路过一条乌黑巷子时,如狸猫般轻巧地钻了进去。
再出来时,已是一位翩翩公子。
其实也不尽然,因着她脸上那用粉彩涂成的麻子,引得众人皆侧目旁观。
楚山楹假意轻咳一声,将方才的面帘重新覆上。
她上了早已联系好的马车,坐于车内,哪怕颠簸不已,她也甘之如饴。
不知到了何处,马车缓缓驶停,楚山楹拉开半边帘子向外望去,一位身着盔甲的士兵走过。
他道:“凭证。”
楚山楹将早已备好的凭证交予他,在对方望向自己的脸前,说道:“我脸长了麻子,不便见人,恐碍了大哥的眼。”
那士兵皱了皱眉,良久抬手放行了。
楚山楹松了一口气。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正盛,“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帘子问道:“公子,您究竟要去何处?”
楚山楹愣了,“我不是与你说了,只要不走西面官道,一切随你。”
裘佩兰那句无心之言,楚山楹默默在心中记下了。
却压根没料到,裘佩兰有可能记错……
车夫无奈道:“毫无目的,怎么走法?且我们已离京城几十里远,小人晚些时候还得归家哩!”
“我不是给了你银子?”
车夫无奈极了:“公子,您不会想着那点银子,便能让小人卖身为奴吧?”
她默然片刻,道:“好,再走一段路,你便回去吧。”
车夫点点头,拾着马鞭指了指前方的茶摊,“至多给您送到那儿。”
楚山楹望向那立在官道旁孤零零的茶摊,周围杂草丛生、黄土漫沙,看着便像志怪小说中会出现精怪的地点。
她应了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马匹快要靠近茶摊的那一瞬,楚山楹听到茶摊里传出了些许异响。与此同时,马匹扬起前蹄嘶鸣,马车瞬间颠簸不已。
“什么?”楚山楹堪堪稳住身形,马车颠簸得不成样,她张开双手死死扒着两侧,以防自己因马车晃动而被甩飞。
楚山楹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把心一横,看准帘子外一晃而过的看似松软的泥地,双手猛地一推门框,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她在泥地里接连滚了好几圈,天旋地转间,额角不知磕到了何处,不止额角,全身都火辣辣地疼。她呛了满嘴的泥沙,却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狼狈起身。
一阵风吹过,车夫从她身旁尖叫着踉跄跑走。
楚山楹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茶摊的帘子被一把大刀掀开。
那把刀沾着许多鲜红血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楚山楹下意识拔腿便跑,用尽了浑身气力,只听身后一道嘶吼:“那厮跑了!”
架着大刀的男人摆了摆手,啐了一口:“穷酸书生一个,追他作甚?你看他那样儿,兜里像有子儿吗?”
他眯着眼,朝楚山楹逃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不甘与咬牙切齿:“算他命大,撞上咱刚从里头逃出来的方向。前头那劳什子将军还没走远,咱别再把自己折进去了。”
他斜着眼瞄了茶摊门口逐渐渗出的血液,咧着嘴笑了:“反正,今日的买卖,值了!”
“这匹马也带走。”
这边楚山楹不知不觉跑进了山林中。
她仍在竭力跑着,她并不知那群匪徒的想法,哪怕衣衫被树枝、草叶划破,甚至划破内里的皮肤,也不敢停下喘息。
身体开始有些酸胀疼痛,更糟的是,她的胸腔有些闷,渐渐喘不上气儿了。
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停下来,在担忧身后追兵的恐惧中休整。
楚山楹一个闺阁小姐,今日所经历之事已出乎她的意料。她扶着一棵树干喘息,心下一阵恼火。
她虽料想到前路艰难,可却从没想过第一日便如此倒霉!
前方不远处骤然传来草丛“莎莎”的声响,楚山楹立即蹲下藏于树干后,露出一只眼察看情况。
是方才的土匪?还是野兽?
不论是哪个,都糟透了!
楚山楹聚精会神地盯着声音来源,突然脖颈处一凉,她身子彻底僵住,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转过身来。”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山楹依言照做,却在转身时抓起一把泥土朝对方扔去!
跑!
楚山楹刚要抬脚,衣领就被身后的人拎起,如拎住了兔子的后劲,轻而易举地将她抓了起来。
“还敢跑?”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草丛走出来许多穿着盔甲官兵,他们见状,道:“林将军,这位是?”
那位姓林的将军斜睨了楚山楹一眼,“此人形迹可疑,先带回去交由将军发落。”
楚山楹闻言,有些松了口气。
他们是官兵,应当不会伤害她。
她放弃挣扎,一路乖乖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营地。此番举动倒引起那群官兵的高度警觉,一路上都在凶神恶煞地盯着她瞧。
穿过茂密的森林,眼前一亮,视野骤然开拓。
前方竟有一处小村庄!
楚山楹四处张望,自动忽视了看守她的官兵的质问。
许多人家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一时间都立在屋门外驻足观看。
楚山楹闭了闭眼。
从未觉得如此丢脸!
“将军,”林副将抱拳行了军礼,向前方背身的男人说道:“我方才在前方的树林里抓到了一位鬼鬼祟祟之人。”
楚山楹蹙起眉,这背影怎么瞧着……
“哦?”被称为将军的男人语调升高,却并未将脑袋从卷轴中抬起,“莫不是先前那支匪徒的同伙?”
楚山楹眼皮跳了跳,这声音也有些耳熟……
她应当是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呢?
将军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楚山楹瞧见他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她深吸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相视那一瞬间,她骤然想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玉衡那孩子也快回了,正好你与你爹爹到时一道去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