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她也这般做了。
“啪”的一声脆响,杯盏四分五裂,静静躺在地上。楚山楹冷眼瞧了许久,积压许久的怒火总算得到了些纾解。
她长长吁出一口胸中郁气,扬声道:“来人。”
话音刚落,一女奴便低垂着眼走进,低声唤道:“小姐。”
她便是今日在庭院出声请示的女奴,亦是楚山楹的贴身侍女,朝露。
“收拾一下。”
“是。”
朝露寻了把扫帚,低垂着脑袋,双手握着柄,认真地将洒落的碎片聚在一处。
楚山楹侧身坐在绣墩上,一手搭于梳妆台支着自己的侧脸,借着微弱月华,百无聊赖地看着朝露。
她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朝露饱满光洁的额头,与浓密的睫毛。
朝露总是如此,安静、妥帖,像一道没有情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
楚山楹视线下移,昂贵的杯盏哪怕破损,也在黑夜中散发着无比莹润的光泽。
她如今的处境,也与这破陶瓷差不到哪儿去了……
陶瓷尚且还能绽放光芒,她么,倒是很快便能在大家的期待下,成“宋夫人”了。
楚山楹低头笑出声,心底无端地涌上一股疲惫。她又将视线放回朝露身上,也就只有朝露,是从头到尾都属于她的了。
朝露,又是何时跟着她的?
她思绪飘着,终于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寻到了朝露的身影。
寒冬腊月,绒雪厚厚地覆在京城之中,像铺了一层白绒毯子。
恰逢冬至,楚山楹之母裘佩兰携着年仅四岁的楚山楹,上街去置办些家用与零嘴。
路口处人声鼎沸,许多人围着一处角落,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裘佩兰斜着睨了眼,顺着人群漏出的缝隙,望见一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的女童正守在一铺着草席的男人身边,低声啜泣。
原是卖身葬父。
裘佩兰内心唏嘘,有些不忍,欲垂头与女儿说些话,便发现楚山楹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女童。
她的眼睛又圆又黑,双颊被冻得透出两团红晕,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童,不肯离去。良久,她抬起手指向被众人围着的女童,仰头与母亲说:“我要她。”
喧哗声好似逐渐远去。
裘佩兰没有说话,楚山楹倒也不放弃,仍旧仰着小脸,静静地望着她。
裘佩兰与年幼的女儿相视,垂眸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格外坚定的黑眸,心下微微一动。
“诶哟你这小孩!”有人听到她的话,俯身朝她笑:“你可知她是在做什么?想要她,得拿银子哩。”
大概是被她的天真所触动,周围人拊掌哄笑一片,还有人瞧着这孩子雪白可爱,欲要伸手触碰。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忙拉住那人的手,惊叫道:“你疯啦?这可是楚大人家的小姐。”
那人一惊,讪讪地收回手,忙向裘佩兰道歉。
正在啜泣的朝露闻言骤然抬眼,向那个正用手指着自己的小小少女投去一瞥,内心不免怀揣些许希冀。
她瘦弱得仿佛一吹便倒,却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力气跪好,仰起脏污的小脸,主动地、决绝地向能决定她命运的小姐,磕了第一个头。
楚山楹似有所感,将视线移回朝露身上。朝露抬起头,二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就这般静默相望。
画面一转,人群散去,天地间只剩她们二人。
一人站,一人跪,直至现在。
楚山楹从回忆中脱身,有些恍惚。
没错,她是楚府大小姐,楚山楹。
她如此优秀,她有、也合该有选择的权利!
朝露不知何时持着一盏油灯,正立于门扉。
楚山楹望去,暖黄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如孩童在她脸上调皮地玩着影子游戏。
朝露蹙起了眉,道:“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楚山楹望向她略带担忧的眼神,心脏疯狂跳动,如擂鼓声轰炸她的耳畔。
那团火焰又烧起来,连带那股疯狂的、不受控的情绪也一道燃起,让她的大脑都变得怪异。
一个近乎癫狂的念头,自心底油然而生。
楚山楹视线极快掠过屋内极度奢华的华丽器物与陈设,而后笑着看向朝露。
火焰在她眼底跳跃,她笑着,极其艳丽的眉眼潋滟非常。
美得惊心动魄,却仿若癫狂状。
楚山楹对朝露笑着说:“我要走。”
语气轻快得犹如在说今日的天气。
而在几日后,某处军营中。
“楚山楹?”年轻将领转过身,脸上惯有的笑容僵住,瞳孔满是不可置信:“你为何在这儿?”
楚山楹攥紧满是泥污的拳头,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张口便骂道:
“全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