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汉尼拔说。
仆人将两本厚书堆在桌子上,翻开一页:“少爷,那我接着昨天的内容接着往下读?”
“嗯,读吧。”汉尼拔说。
“忒修斯之船,雅典之神忒修斯作战归来,雅典人将他乘坐的木船保存起来,每当一块木板腐烂就会拆掉重新加上一块,久而久之船上的木板都更换了一遍,那么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船……”
“你觉得它是原来的船吗?”汉尼拔忽然问。
仆人愣了一下,说:“这艘船的整个构造都换了,它也就不再是原来的船了。”
汉尼拔将手按在纸张上摩挲,像是自己能看到一样,说:“我觉得它还是原来的船。”
“为什么?”仆人问。
“它是忒修斯的船。”汉尼拔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忒修斯的船。”
“你说的当然对。”仆人没有反驳。
这些人间的哲学理念真有意思。汉尼拔想,一个问题绕来绕去,拐着弯的给自己找麻烦。是谁的就是谁的,只要它还是它,那么变成什么样子有什么关系?
仆人走后,汉尼拔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点淡淡的花香萦绕。
忽然,有颗小石子敲了下窗户。
汉尼拔推开窗户,石子没再敲了。
说话声很小,威尔用气声说话:“汉尼拔,汉尼拔!”
汉尼拔手心紧攥,冒了点汗,他下意识摸向后腰的鞭子,听清是威尔的声音后又松开了手。
“你怎么来法国了?”汉尼拔问。
威尔不说话了。
汉尼拔没追问,威尔来法国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也许自己和威尔还没有亲密到对方愿意告诉他。
威尔沉默了一会,说:“要不要下来转转?”
出来当然很容易,难的是之后怎么和爱丽丝两个人交代。
不过汉尼拔还是很快答应了,像是害怕威尔反悔似的。
“好。”
汉尼拔没有从正门出去,他将房门反锁,从窗沿爬下来。
他的房间在二楼,即便摔下去也没什么可怕的。
威尔沿着窗户跳下来,刚才爬上二楼费了他不少力气,他生来就会漂浮,上二楼自然是轻轻松松,但要做成正常人爬楼的样子倒不容易。
他抬眼看着汉尼拔从楼上爬下来,下意识给手腕施了点劲,万一汉尼拔半路一个不稳跌倒下来,不至于受到什么伤害。
汉尼拔平稳地站到地上。
深夜十二点,伦敦。
两人在街头闲逛,街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面不少,两人买了咖啡边走边喝。
“你来伦敦多久了?”汉尼拔问。
“来了大概……十几天吧。”威尔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汉尼拔又问。
威尔哑然失笑,喝了口咖啡,“北半球最大的艺术品加工公司的老板收养了一个盲眼男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大新闻吧。”
汉尼拔也笑了,“确实适合拿来做文章。”
“我现在甚至能说出你养父养母的名字,一个叫大卫,一个叫爱丽丝,对不对?爱丽丝是老板。”
汉尼拔:“对。”
“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威尔问。
“没什么不开心。”汉尼拔说。
“你在骗我。”
“没有。”
“你的眼睛现在还没治好,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吗?”
“不是,”汉尼拔沉默了一会,又说:“也有一部分原因。”
汉尼拔喉结上下滑动。
“你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威尔问。
汉尼拔:“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颜色。”
“能让我看一下你的眼睛吗?”
汉尼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眨眼间威尔拉他来到便利店旁。
便利店外有一盏照射范围很广的小灯,小灯照着一块石头做的台阶。
汉尼拔感到一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威尔的声音像风一样扫过他的耳朵,脸颊一侧泛起酥密的电流。
“坐下吧。”声音轻轻指引着他。
汉尼拔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威尔的一只手放在汉尼拔的颈侧,手指贴着汉尼拔的皮肤。
汉尼拔浑身血液奔流,颈部最脆弱的血管暴露在威尔的手指之下。
他有一种暴露的感觉,暴露在危险之中,就像度数很高的酒,喝的越多,越濒临死亡也越接近疯狂。
威尔的吐息就在他的脸上,鼻尖很痒,不能伸手去抓,久而久之浑身都热得开始发痒。
威尔的手指按住汉尼拔的上下睫毛,将眼眶扩大,对着灯光仔细瞧着,全神贯注。
汉尼拔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长什么样子,但这时候他忽然希望自己的面庞漂亮些,眼睛漂亮些。
莫名的紧张。
威尔似乎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回答。
“它……是什么颜色?”
威尔长呼一口气,“平时看你的眼睛,因为眼伤没有痊愈的原因,总觉得颜色太淡,看着像灰白色。”
“那现在呢?它是什么颜色?”
“仔细瞧的话……有点像淡蓝色,如果眼睛治好了,说不定会变成宝蓝色,特别漂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