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儿来时,特意没怎么点胭脂,刚才还特意擦掉了,这会子咳三声,那矫揉造作出来的孱弱形象,倒还真得了西子黛玉的三分精髓,不可谓不符合病弱难愈这四个字。
那白脸儿俏生生扬着,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嘴里头却分辨些清白之语:“我本想着过都过去了,做好事不留名才是善者。
偏生机缘不让,车上落了这么个东西,我眼拙瞧不出什么名堂。今儿咱们也算是共患难,又坐在一块,喝了同一炉水点出来的茶,算得上是知交好友了。殿下见多识广,好歹帮我掌掌眼,瞧瞧此物?”
青袍双刀微笑男将玉送至明逸凌跟前,他只瞟了一眼,就将眼神又落在了王蔓英身上,口中低低的喃喃无声:“为什么?”
奈何在来之前,任渺捧着王蔓英的脸嘀嘀咕咕半天后,特意强调又强调,告诉她,今儿她的任务就是低头,躲,绝不允许抬一下头,说一句话。
她真个就是抱紧低头,噤声,躲,五字真言,老老实实的按照嘱咐,从物理上完全杜绝两个心灵窗户有任何一丁点感情交流的可能。
得不到回应,明逸凌落寞地收回眼神,但绝口不提别的,只收起轻视敌对之意,起身对任渺叉手一礼,真诚道谢:
“当初多亏娘子愿施以援手才有我之今日,如此大恩岂能以虚言表之,今日我赠千金与娘子聊表谢意之一二,待来日我得回大内,必以富贵报之。”
救命大恩,钱买断?笑话。
任渺起身让开,笑着回礼,开启贤者模式:“在下不过谨记尊父教诲,生命至上,身在外,若遇有难者,能帮则帮一把。钱财乃身外之物,多一点少一点无妨,殿下无需如此。”
明逸凌坐了回去,看着明明白白一颗心都拴在任渺身上的萧逾白,又看一眼王蔓英,一箭双雕之计上心来,笑道:“也是,区区一点金钱值几何?
任娘子乃女中豪杰,我家明琅不但文武双全,相貌也是万中无一的出挑,自兄长到祖父,无一不是才能出众,又一心与我朝忠心耿耿的大才。他这样举世无双的人物,当才堪配与你。”
萧逾白脸一红,忍不住偷瞧了任渺一眼,才道:“多谢殿下夸赞,但明琅婚事,不敢烦扰殿下操心。”
“啊?”任渺则挠挠头,甚是直白道:“殿下,阿晓早就是我家的人了,自然配得上我。我俩倒也不用赐婚那么麻烦。”
...
对于她的厚脸皮,明逸凌有点无语,不解地看向萧逾白,想知道这样的人他是怎么看上的?却见他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低低的,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个:“嗯。”
虽然王蔓英对于任渺两个的互动也没什么反应叫明逸凌有点欣慰,但任渺这架势,眼不瞎的都能看出来为了什么目的,就叫他甚觉烦心了。
至此,无话可说,又懒得纠缠,干脆避而不谈,起身道:“任娘子大恩孤自会记在心中。孤还有要事,若无她事,任娘子便陪丝丝在园子里玩一玩。明琅,随我来。”
这是根本没得谈了。王蔓英死死低着头,使劲忍了又忍,才忍住一腔眼泪,心中却有一阵阵压不下的绝望倒卷。
“嗳!”任渺心道这人如今认识王蔓英才几个月,能有什么深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瞧着倒还挺执着,耍无赖也不肯放手,约莫是得不到就是最好的心理在作祟。她想想,这能暂时摆脱也是个好事,至少叫王蔓英这丫头历练历练,也能更有办法对付这种纠缠。
而男女之事终归要被正事压一头,还没得手的心爱之物不能置于险地,否则一个说不准估计就是一根扎在心间的名为白月光的刺了,于是忙起身跟上:“我还有个口信要带给殿下,想是比今日事更着紧。”
这话一出,明逸凌紧皱眉头,嘴上很是抗拒:“你能有比我今日这事更重要的事?”往后去的大踏步却明显的缓下来,停在原地,转头看向任渺。
任渺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顿时叫他脸色倏然大变,真个是苍白一片了:“怎么会这么快!”
萧逾白一看他这样反应,惊问:“可是东京生了什么变故?”
任渺暗暗点头,平常东京来此近乎二十余日的路程,她紧赶慢赶,不过十一二日便到,正是为带来京中最新一个消息。
三皇子东阳郡王被四皇子算计,贬去皇陵思过。华阳王已多日闭府不出,符离郡王府前来往臣僚日益增多,大有取代会府,与大内分庭抗礼之嫌。
不过她怎么会猜到明逸凌在这?她瞅了萧逾白一眼,在他不解的眼神下收回目光,有这大漏勺在,她稍微旁敲侧击一下,也就能从对方回信中猜到了。
现在看来她没猜错,京中消息,果然送不出来。不然,明逸凌早上根本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还跑去找王蔓英谈情说爱,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慌乱。
她一路紧急赶路之所以能甩开盯梢,即,她就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也因为临来前,她顺手把即将要被压着嫁人的严雯雁给从严家偷了出来。
至于明逸凌为什么伤好之后迟迟不回东京,还绕远路跑来延安呢?
据萧逾白透露,任渺知道,一是为躲避追杀。二则,他怀疑永兴军路并河东多州兵马铃辖早已暗投明逸真,并勾结永夏生事,特来此收拿证据。
本以他预计,他只要在六月前赶回去,一切都可部署完毕,万事皆在掌握之中,便可从容谋算登位,这才准备一半,哪想到...
“明逸回,你真是太没用了。”
明逸凌当真是咬牙切齿,深深痛恨三哥之草包太过实在:“明琅,你快随我来,我写一封信,你立马遣个稳妥人送去石州给城勋。后日一早,你就随我立即归京。”
“喏。”萧逾白应下,又道:“此地既已暴露,当不可久留。现在殿下的形迹已暴露,再不必多加隐瞒。
西山本部常驻有三千兵马,现正驻守之康定军三部端部副将陈成忠于殿下,有一部军士护卫殿下安全,我们才能安心。殿下,现在就前往西山如何?若有其他变故,此皆足以应对。”
“无妨,一击杀不了我,他们短时间不敢再来。”
任渺眼看掺和不了他们的大事,便赶紧道:“殿下,我妹阿英出来时日太久,不日便打算启程回家了。”
明逸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点出那个青袍弯刀微笑男道:“醉墨,今后你便跟着王娘子,护她左右,不得有半点闪失。”
“殿下!”
“去吧。”
“喏。”
“我不需要!”王蔓英紧紧握着拳,终是忍不住崩溃地吼道:“我说了,只求你放过我,其他的我都不需要,不需要,你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明逸凌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再没说话,转身快步去了。
任渺往回走,忽然抱了萧逾白一下:“注意安全。”如蜻蜓点水,迅速撤走。
阿渺抱了他!
萧逾白眨眨眼,一早上那点不自在到刚才的气愤,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藏起手中叠成小小的画纸,追着明逸凌去时,唇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