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不用腾屋子,他自有家住,午后会去你家看一遭。”
“行,这儿有我,姐姐们要是忙,且去便是。”
杜鹃招手,边上黄衣女使递了个盒子来,任渺接过:“这是?”
“我确实有事脱不开手。”杜鹃笑道:“公主说与这丫头也算有缘,这里面是百金,以及宫人所准其出宫的手续证明。等她们平静下来,劳烦你转交。”
院子里满当当的人如流水东去,没一会就剩了任渺一个。她到门边敲了敲门,没听着应也推开门进去。
转过正厅,左边卧房床前,王枣跪在跌坐在床前,泣不成声的夏荷身前,磕着头,还在哀声苦求:“娘,您就放我去了吧。
我求您了,您放过我吧。下辈子,下辈子女儿再报您一世恩情。”
不过几天不见,夏荷满头发已白。她捶着床沿,哭得肝肠寸断:“枣儿,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呐~啊?啊啊啊~”
“娘,女儿,去意已决!”
“你能咽下这口气?”
任渺把那盒子在空落落的妆台上随手一搁,一屁股坐在圆凳上,问她:“王枣,你真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如何?”王枣抬起一双无神的泪眼看她,咬牙切齿,清秀的脸扭曲着:“我恨他们,恨他们每一个人,可这又如何!
李太妃高高在上,符离郡王也不是我所能奈何得了的,便是那姓王的王八蛋...我也无能为力,毫无办法。除了一死,何能解脱!”
任渺叹道:“死从来不能解脱,你死了,伤还在,解脱了谁呢?咬起牙来,跨过面前这道坎儿,才是解脱。
夏婶婶和我说过你父亲的事。他那时死要是吊死在家中,不过叫人唏嘘一句强权迫人。但他写了诉状,敲响登闻鼓,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因此换来一道能保住你们家的圣诏。”
王枣摇着头,哭脸上叠上破碎的笑,抬手指着屋外:“我就是从宫内出来的。我在福宁殿苦求公主一夜,又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
有那道圣诏如何?那些人看中了我家,不照样强租了做买卖,这院子是不是我们家的,谁又在乎!”
“这院子我们租下,必不少你们母女半文钱。”任渺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如今圣人当政,幼皇初登位。是妇孺弱小初在上,轻易不能对他们做出处置。
但虎狼被迫伏地,便是维持一时和平,生乱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据我所知,符离郡王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王枣痛苦道:“然后呢,我活着看到那个贱人登位,听着李皇太妃变为李太后,然后在一日日的绞心痛楚中无能为力吗?
我身体上受此磨难羞辱已是事实无可改,难道还要等灵魂也受尽无边折磨,再痛苦死去?”
“若是反过来呢。”任渺淡淡道:“斗争哪方能赢,看的从来不是哪个看起来更勇猛。你活着,说不定就有弄死他们的机会。再不济,找机会搞死那个姓王的也够本了。
那时候就是你的新生,就能看到比重活一世还要好的明天。要报你母亲的恩情,何必等下辈子。”
王枣跌坐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地上,一颗心纠结不已。
外边有笑语传来,任渺起身道:“你好好想想,若想通了,便唤一声。就是没那份勇气,也要好好和你娘道个别。
我给你留一份鲜鱼羹,若是你有那个心气,必能尝到这份鲜味。夏婶婶,我们出去吧,叫她静一静。”
巧云见着夏荷哭的双眼红肿,忙道:“婶婶别哭呀,阿枣妹妹回来了是高兴事啊。阿婶你们早上是不是还没吃?我们买了许多吃的,叫阿枣妹妹一起出来吃一些吧。”
“阿枣还有点事没想明白,鲜鱼羹给她留一份,我们先吃。”
“那就去洗了手快来。”美芝已将桌子摆满,笑道:“方才我们买鱼羹的时候,可听见了个大新闻。”
任渺在水盆里洗完手,接布来边擦边问:“怎么说?”
从舟忙道:“嗨哟,小娘子你包猜不到的。”
瞧着她们几个脸上与昨日听见后年加恩科时如出一辙的兴奋,任渺狐疑道:“总不能圣诏发出来再宽宥一年?”
“嗐,你猜到哪儿去了?照你这话,那还不如再等一年,三年后照常举行得了,还叫什么恩科呢。”
美芝给她按座儿上,跟她身边坐下:“当着圣人和咱家二郎一样,说变主意就变主意么。放心吧,告示张贴出来,和晓郎君说的一样儿。”
巧云拧了巾子过来给夏荷擦脸,这会子就道:“嗳,刚才在买吃食的时候,我是听了一耳朵,好似有几个书生说,要联名上书,奏请圣人同意以上舍试代替加试来着。”
美芝摇了摇头:“几个呆书生胡乱说说,真听他们的,那以后不就是太学说了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信?”
“真有这么说?”
任渺举着汤匙若有所思:“书生交流最费笔墨,也耗酒水,咱看准时机准备一批酒水吃食到大相国寺门口去,说不准能挣两口嚼头呢?巧云,回头你去好好打听打听。”
巧云笑应下,又道:“快到中秋了,西池那边早几日前就开放了,现在好热闹啊,大家都往那边去游船玩乐,什么时候咱们也...”
瞧她们话头都不知拐哪里去了,从舟拣了个肉馒头咬了一口,硬把话题拉回正轨来:“啧,你们说到哪儿去了?
小娘子,是高长史,他昨儿被人在床上套了麻袋...哧~”眉飞色舞地说出这句话,他抖着肩就笑起来,险叫嘴里的馒头掉出来。
“高长史被打闷棍了?”任渺的精神一下被拉回来:“不会是李呈端那厮吧,前儿喝酒我听他说大话来着。”
巧云不服气道:“小娘子你怎么不说是晓郎君?”
任渺犹豫了下,才摆手道“不会吧,他不是那样冲动的人。”
......
这外边嘻嘻哈哈的,里头传来一声敲窗声:“嘟嘟嘟。”三声轻响,忽叫院子里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