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了人,胖家伙仔细一辨认,两手一背,昂起脑袋冷笑:“开封府一个小小的巡判?这儿有你什么事?公中离任,仔细高长史撸你职位,将你刺配边远牢城。”
萧逾白勾唇讥笑道:“先皇最恶臣下欺压构陷他人事,如今他尸骨未寒,区区王府门前长史,就敢勾结符离郡王,伙同御殿前禁兵官行此污秽事。
我倒要问一问,圣人可知你等勾当。”
“哼,官家一去,现在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提一嘴圣人?”胖家伙上下看看他,撇唇斜眼,分外不屑:“真当大内是你们家门前菜市摊,任谁都可来去了?
小白脸儿,我看在高长史的份儿上,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不快快转身出门去,再管这档子闲事,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在下不才,曾乃前太子,当今太皇上侍读。”萧逾白眉头轻挑,看着他,唇边尽是嘲弄之意:“如今虽只是领开封府巡按事的小官,倒也还有求进大内,面见圣人的资格。”
胖家伙面上嚣张神色一扭曲,随即大惊:“什么?你是,你是萧枢密那个孙子?”
这一认识,叫他脚下倒退半步,转头看看任渺一行,咬牙嘀咕道:“不是说没多少关系吗?谁打听来的事,害苦我也!”
暗自念叨完,他面色讪讪,叉手就是一个大礼:“萧衙内见谅,小人等有眼不识泰山,犯了太岁禁土,还望衙内莫要与我等小人计较。”
又回身骂道:“一群蠢货,还不快抬上东西走人,愣着做什么?”
任渺抬手叫住他们:“慢着!”
在胖家伙隐忍的赔笑中,她扬着手中文书笑问:“你这么走了,我家可还有什么罪?”
胖家伙看一眼萧逾白,看他还冷冷盯着自己,好脾气的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小娘子说笑了,咱们只是来友好协商,谈一谈买卖而已,哪里来的什么罪名?
这文书,这文书是在下错拿,错拿。还请娘子还来。”
“那就好。文书就放我这,回头姑奶奶自会去核实。”任渺怎么可能还他,自往后一丢,叫人好生收着,又叫住气恨的甩手要走的胖家伙:“嗳,大官人先不忙着走啊。”
她露齿一笑:“事了了,咱得算算账,大官人听听可对。”
叫住了人,她伸手在腰包里拿出算盘一拨,就利索地算起账来了:“你瞧瞧,这栏杆成什么样了?
我这绿漆是用的上好的熟漆,十贯一桶,这一圈儿重新都漆过虽用漆不多,那也得按着一桶来买。栏杆挑的是上好的香杉木,重做一围至少五贯。
哦,花圃里这些也都是废了大心血才种成的好菜蔬,外面随便买买不要两三贯?啧,你看看,花圃围石也给你们弄得缺了口,这百年老树也叫你们剥了皮,也不知还能不能救活呢。
新白墙上都是脚印,还有我一家人叫你们吓得魂飞不聚,五胆皆惊,少不得要延医请药...我这紫金算盘拨一次,也有个损耗钱。”
她笑眯眯道:“这些一加,往少算,七八十贯也是有的。”
萧逾白在边上看着,满眼都是温柔的笑,笑眼里都是她。
“你,你可别胡乱算账。”胖家伙又气又憋屈,指着那些碎菜:“你家菜是金子做的?这么一点要两三贯!”
又指着她手上算盘,气得胖脸涨红:“算盘做来不就是用来算账的,这个还算什么损耗钱?”
任渺笑嘻嘻道:“一般的菜不值,可这是我家郑嫂天天拿着果子汁儿浇出来的水果蔬菜,市面上独一份儿的,我只收你这么点儿,还有比这公道的吗。
这檀木做的算盘可金贵的很,一般人我可舍不得用这个算呢,大官人是谁啊,当然得用这种金贵物才衬得上喽~金贵的东西,要点磨损费很正常吧~”
在胖家伙脸都绿了时,她又在算盘上拨了拨:“当然,我家做生意向来实诚,既然大官人都说了是友好协商,那我也给你个大折扣,六六大顺,平平安安嘛,咱就算六十六贯。
今儿银子回升到六百六十文一两,折一下,承惠一百两。”
在那家伙接到萧逾白眼色,嚣张气焰又是一破,面色讪讪地推说身上没那么多,晚些送来时,任渺十分严谨,叫他用他家王都虞侯的大名签了欠单,才放他们走了。
看他们灰溜溜的背影,任渺拍了拍算盘,哼笑:“狗胆一点大,心似吞象蛇。姐姐要是全盛时期,少说先给你揍个鼻青脸肿再好好算账。”
匆忙拿粗棍子又赶出来没赶上趟的任宏泉,伸出指头在她头上一敲:“仔细些说话,省得再添是非。”
“多一句少一句,这是非左右少不了。怕他何来?”任渺揉着手,气哼哼的。转眼看着开始打扫战场的大家,笑道:“大家伙今儿好样的,等银子要来,大家一起分~
郑嫂,晚上整顿好的,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噢~好耶!”
“哈哈哈,要他再来,老子能骨头都给他们打折了!”
.....
欢呼声中,巧云忙丢了家伙什来帮她,小声嗔怪道:“小娘子你也真是,我还道你半点不觉得疼呢!”
“嘘。”任渺悄悄要她别再说了,要给听到了,她保准得挨批。
这样小声地嘀咕任宏泉没听见,他心中也是气忿难平,再加上现在还有客在,没多说什么,低声让她带人进屋去备置茶点,就丢了棍子整了整衣衫,与萧逾白叉手一礼:
“多谢萧衙内施以援手。”
萧逾白的笑一凝,脸色一暗,忙跳开去,拱手弯腰,慌慌道:“不敢不敢,我....伯,呃,我为开封府巡判,本就有巡按街市,纠察劫盗事的职责,这不过是尽职...”
他低下的眼,看到了任渺裙上压着的那块玉佩,话一断,猛地抬头去看她,却见她一无所查,无所谓地转过身去,心中又满是苦意,一双漂亮的眼亮不过一瞬,眨眼暗淡下去。
任宏泉又与他客气,请他入内喝杯茶,萧逾白则满口谦虚推脱,二人让来让去的客套。任渺背着人本想要回房去解了身上玉,瞟见他这模样,倒不知他为何苦恼。
但转念一想:管他什么原由呢,他不认我们,恰是合了我心。
她觉得,大家还是不要多接触的好。以后有心便在心中牵挂两分,无心自此作陌路,才是大好事。
于是才要当作不识,转身去叫她爹放人去做事去,却听和王姨郑嫂等人在廊下嘀咕半天的杨东霞迟疑地问:“你,萧衙内,你...阿晓,你可是阿晓?”
她滴娘哎,咋就这么问出口了?任渺惊掉了下巴,萧家二郎十三才回家,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儿。
而她们家那个阿晓,九岁就被带回家了,她娘再怎么看着人熟悉,不该和她爹一样,怀疑自己想差了吗?
但,问都问了,她还能要她娘把话再吞回去?任渺嘴角笑一僵,脑子一空,一时不知作什么好,只能尴尴尬尬地抱着她娘的胳膊,嗔怪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然后在心中祈祷:阿晓你可一定要坚持一点,有原则一点,千万别破坏这个大家见面不相认,只做陌生人的大好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