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她娘这语气,绝对又是她大哥推辞了一批相亲对象的画像,挨了嫌了。
对这点,任渺觉得很奇怪,别人家都是家长催女儿相对象,她家呢,她俩个哥哥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因为一直相不中对象,已经得了不知多少骂了。
而她今年都十七了,连一张别人家郎君的画像没见过。这两年连上了十岁后,她娘常念叨两句找婆家的那些话都没了。
要不是她的嫁妆和俩哥的彩礼一样,都在囤货中,她都觉得是自己有啥问题,准备要去外边偷摸找人给自己算算命。
她好奇心一来,倒问她娘一句,哪想到,她娘正在兴头上的情绪能立马低落下去,眼含泪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得了啥绝症一样。
搞得她怕自己多问一嘴,她娘眼里的金豆豆就能掉下来。加上成日里她又忙,也爱单身日子,索性也就丢开不管了。
两下里跑到她大哥书房,任渺蒙头拐过全砚展示柜,往里边书架上扒拉,边笑着揶揄:“哥,考试失了利就先成家嘛。
找个厉害的嫂子,有个人能跟你聊聊诗文,说不定比你自己读进步更快。作什么闹得娘不...咦,春考的卷子呢,你这回誊抄出来怎么没给我留一份儿?”
“嘟嘟嘟!”
她背后,笔直坐在书桌后的任浩文用指头把桌子敲得梆梆响,任渺回头一看,就见他那平常总是流淌着温和笑意的丹凤眼里有凝重和薄怒,语气亦不是很好:
“你知道我找你干嘛,还不快过来把事说清楚。”
垂下眼,她一眼就见她大哥指头底下整齐铺开,密密麻麻的用结构严谨,笔法灵动的草书书写得漂亮的卷子。
得,这是早防着她呢。
“没什么嘛,就是随手救了个人。”任渺挠着脸,悻悻的朝书桌走去,在桌对面贴心摆好的椅子里坐下,嘟哝道:“咱们家商队规矩,不就是出门在外,能帮就帮嘛?
是那些人自己坏,还怨得我这个善良人了?钟佑哥,我想要一杯紫苏饮。我哥他们咋都不喝茶?天这么热,就都上紫苏饮吧~”
钟佑偷偷对她挤眼睛:“...”
“不许上。”
任浩文怒瞪她一眼:“能帮就帮。你在外边跑三四年了,还能不知道什么闲事能管什么不能?看来我是要和爹说一声,再不能放你出去胡来!”
“矮油,人家也是看他太可怜了啦~”任渺扭着身子,嘴上认错认的老实又利索:“大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别和爹娘说。”
这话她可没瞎说,换成别的皇子,猪脑人身,上位了她们这些平头百姓指定倒大霉。她不给人埋了都算她善良,才不会吃饱了撑的,愿意冒大风险去救呢。
扒着腿坐在桌东头边的任浩辰张着嘴,好容易才找回声音问:“不是,阿妹,咱俩一直都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救了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的好二哥吖~”任渺偷卷子的小动作被识破,尴尬地收回手,白眼给到任浩辰:“有你那墨迹功夫,天王老子的宝座都给我打下来了,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那人呢?咱车里也没有啊?”任浩辰气呼呼地捶桌子:“你都没和我说过,要不然咱把人交出去,一路上就能舒舒服服地游山玩水。
哪能风餐露宿,还差点手牵手去阎王家报道?害的我的冷大师也没找。”
察觉到自家大哥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任渺缩着脖子嘟哝:“交出去咱俩就得挂,你还真信他们会放过咱?瞧你这出息,一把刀急啥。
看着吧,回头我给你搞把好的来。”
“你说的啊..呃。”任浩辰激动的想拍桌子,一抬头就收到大哥的冷眼,当即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任浩文冷冷笑道:“哦,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这都挡不住你的善心,别是人家许了你什么金山银山,你就贪上了。”
“你咋不说我看上人家了?”任渺对着手指,眼神游移。
回答她的,只有任浩文卷卷子的声音。
“哥,我错了!”任渺跳起来趴在卷子上,抱住她哥的手耍无赖:“哎呦,那人家都把血蹭了我满车都是,我救不救那都得被噶。反正都得动脑子,救一救那不是造福么?
现在真的没事了啦。咱这家是从萧枢密家手上买的,据说是郡夫人的嫁妆院子,那李家人他能不知道?”
她劈里啪啦的是把脑子里的打算全倒了个干净:“打那时起,咱家四时节里都叫人往萧家送礼,不管我们和人家熟不熟,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今儿晚上李家人他就不敢动手。
明儿我再带着礼物,去干娘家玩一天,后天就什么事也没了。人家算好了才出手的,真的没事啦~”
任浩文把她提溜起来丢回位子上,冷笑道:“你这惹的事看来不小啊?我看后天不是没事,是咱家一起没了才对。”
“那不会,他们没找到人,本就不能确定是我救了。”任渺心虚地摸摸鼻尖:“咱家又不多掺和,有这两护身符,就够对付。唔,最多可能会有一点点小麻烦~”
又一月余,建安乡下一间草屋内,伤有三分好的明逸凌尝试下床行走,不过走得两圈,额上已见淋漓汗水滚落,只得回床歇息。
没一会,照顾他的老伯端来药。在喝完后,接过消息本子,他照常问:“咳咳,老伯,你的主人家到底是哪个?能否一见?”
老伯眯着眼,摆摆手,指了指那本子,笑眯眯地端过空碗转身往外走。
“老伯,求你家主人助我回京,届时在下定有厚报!”明逸凌紧紧捉住床边。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个耳背也从不说话的老人,听不见他这句请求。
明逸凌颓丧地靠回高枕上,修长的眉头紧皱。等压下心中翻涌上来的担忧,沉沉叹了口气,才又翻起那薄薄的本子看起来。
现在他如同废人,也就只能从这里头得点消息了。
这本子里都是建安城内各家大小茶馆里抄得的消息,以及各种新闻,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虽然有时候看上半天,不一定能找出多少真有用的,反倒是把一颗心熬得七上八下,但那也比睁眼一抹黑来得强。
其中最让他觉得不妙的,就是他爹驾崩的消息。
好在,如今主持大局的是他娘。只是新闻又言,圣人于大行皇帝棺前咳血,如今也不知还好不好,当真叫他恨不能插翅飞往大内。
没想到这回翻开册子,里边居然不再是茶馆里的胡乱摘抄和各家新闻,而是这一段时间来的邸报。
“圣人有诏:敕封三皇子明逸回为东阳郡王,四皇子明逸真为符离郡王,出閤开府,允朝服参政;进岐阳王明礼烜为华阳王,兼开封府尹。
着各地力寻皇太子明逸凌,三皇孙明元羽;云梦公主体恤圣人安康,辅佐左右,亲侍....”
明逸凌抿紧还有些苍白的唇,认认真真看完,这段时间的愁闷退去,心情大好,朗笑道:“娘娘好生厉害。”
翻到尾页,里头夹着的一封未封口的信和一张字条飘出来。信封里是张白纸,他捡起字条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端的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圣人体健身康,力驱虎狼相争,汝可得喘息之机。
“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