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风波,在随后的几天里持续发酵。无名氏的神秘身份,成为了整个海市社交圈最热门的谈资。媒体穷尽各种角度进行报道分析,财经专栏试图从资金流向推断其背景,社交网络则充斥着各种离奇的猜测。有人说他是海外隐秘家族的代理人,有人说是某位科技新贵的另类营销,甚至有人将其与最近国际艺术品市场的几笔神秘交易联系起来,编织出跨国洗钱的阴谋论。
而造成这场风暴的本人,却异常平静。
延钦和沈哲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化。他们依旧每天早起做饭,下午在临时办公室里处理一些必要的文件,主要还是关于那几笔慈善捐款的后续落实,以及一些零散的投资意向。
办公室设在江边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面积不大,但视野还算不错。窗外,江面拐出一道温润的弧线,对岸的建筑群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室内陈设简洁,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就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小型茶台,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水墨——那是沈哲从某个青年艺术家展览上随手买下的,画面是浓淡不一的墨色层层晕染,看上去像是雨后的山峦。
大多数时候,两人各据一张书桌,安静地处理各自的事务。延钦主要看顾晏汇总来的各种报告,沈哲则更多地在整理各种清单。偶尔,两人会就某个问题简单交流几句。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飘浮着极淡的茶香。沈哲泡了一壶滇红,茶汤在白瓷杯里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这种近乎日常的节奏,与外界关于无名氏的狂热猜测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顾晏依旧每天会准时汇报舆情动向,但延钦往往只听个大概。那些喧嚣,似乎都被挡在了这办公室的玻璃窗外。
直到周五下午,沈哲接了个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但他挂断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延钦察觉到异样,抬眼看他。
“是我父亲。”沈哲说,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他快回国了,说想……见见你。”
延钦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沈哲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应该的。”延钦说,“正好,我妈妈和延悦周末过来。不如……一起吃个饭?”
沈哲抬起头,眼里有细微的波动,“一起?”
“嗯。”延钦点头,“在新家。第一顿正式的饭,该有家人。”
这个提议让沈哲沉默了更久,他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远处冰冷的墙都显得柔和起来。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力度,“那就一起。”
周六的早晨,天空是一种清澈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形成无数道天光。虽然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此刻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秋高气爽的模样。
延钦的母亲和妹妹是坐高铁来的,延钦本来安排了车去接她们,但母亲坚持自己打车过来,“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又不是找不到。”
于是上午十点,一辆出租车停在新家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延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牛仔外套和工装裤,短发染成了雾霾蓝,耳朵上钉着一排银色耳钉。她跳下车,仰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的洋房,吹了声口哨。
“哥,你这可真是……鸟枪换炮啊。”
话音刚落,母亲也从车里出来了。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裤子和平底鞋——这是她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了。她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环保袋,鼓鼓囊囊的。
“妈,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延钦快步上前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自己家吃饭,哪能空手来。”母亲说着,目光却已经越过延钦,落在他身后的沈哲身上。
沈哲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搭配浅咖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和。他上前一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阿姨好,我是沈哲。”
母亲打量着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小沈是吧?延钦在电话里提过。麻烦你照顾他了。”
“是我受他照顾更多。”沈哲说得很诚恳。
延悦在旁边眨眨眼,凑到延钦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啊哥,哪儿找的这么好看的对象?”
延钦拍了下她的脑袋:“别贫,先进屋。”
一行人走进院子。母亲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精心修剪的植物,掠过角落里的柴火窑,最后落在主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延钦能看出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惊讶、欣慰,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新家具的木香,以及淡淡的,像是雪松又像是柑橘的香氛气息。客厅里,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呈L形摆放,上面随意地堆着几个墨绿色的抱枕。地毯是手工编织的波斯风,繁复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书架不再空荡,已经摆上了三分之一的书,大多是沈哲带来的,也有延钦最近开始收集的建筑和设计图册。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盏吊灯。黄铜骨架,磨砂玻璃做成的灯罩,造型像是某种舒展的蕨类植物,光线透过玻璃变得柔和而均匀。
“这房子……”母亲站在门口,顿了顿,“挺好。”
延钦知道,这已经是她最高的评价。
延悦则直接得多,“我靠,这也太酷了吧!”她冲进去,像只好奇的猫一样四处打量,摸摸沙发面料,看看书架上的书,又跑到落地窗前,“哥,这玻璃擦得也太干净了,我刚还以为没装玻璃呢!”延悦再一个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哲,“沈哲哥,你品味真好。”
母亲这时已经换好拖鞋,提着那两个大袋子往厨房走,“我先去把菜收拾收拾,你们聊。”
“妈,我帮你。”延钦要跟过去。
“不用。”母亲摆摆手,“你陪你……朋友。还有延悦,别乱碰东西。”
延悦吐了吐舌头,但还是乖乖在沙发上坐下了,只是眼睛还在不停地四处看。
沈哲泡了茶端过来,茶具是一套粗陶的手作,釉色不均匀,反而有种质朴的美感。茶是正山小种,汤色红亮,香气浓郁。
“阿姨带了不东西?”沈哲问。
延悦看了眼厨房方向,“嘿嘿,我们把半个菜市场都搬来了!”
“那中午简单吃点。”沈哲说,“我订了一些海鲜和牛肉,下午会送到。”
延钦握住他的手,“我妈人很好。”他说,“就是话不多。延悦……你也看到了,比较外向,但心地单纯。”
沈哲点点头,手指回握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的节奏声。窗外,天空的蓝色开始变淡,云层渐渐增厚,阳光时隐时现。
延悦捧着茶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丝八卦的意味,“哥,那个慈善晚宴的无名氏……真是你啊?”
她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屋顶之上。
延钦抬眼看向妹妹,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是我。”他承认了。
延悦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哥,那可是……九亿多啊。你就这么……扔出去了?”
“不是扔。”延钦说,“每一笔都有指定用途,那些钱会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匿名?”延悦追问,“捐这么多钱,正常人不都想留个名吗?至少能得个好名声。”
延钦看着她,妹妹长大了,开始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了。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透露系统的存在,又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名声有时候是负担。”他说,“挂了名,人们会关注延钦做了什么,而不是那些事情本身的价值。”
延悦皱着眉,显然在消化这个逻辑。过了半晌,她小声说:“可是……这样会很危险吧?那么多钱……”
延钦说,“我有分寸。”
“你确定?”延悦不放心,“网上现在各种猜测都有,反正没几个好话。”
沈哲在这时开口了,“你哥哥做事有他的考量,相信他就好。”
延悦看看沈哲,又看看延钦,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你小心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
延钦伸手揉了揉延悦的头发,“知道了。别跟妈多说,免得她担心。”
“我又不傻。”延悦拍开他的手,恢复了一点平时活泼的样子,“不过说真的,哥,你这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没个大几百万下不来吧?”
延钦顺着她说,“差不多。”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延悦凑近,这次是真的好奇了,“投资真的这么赚?我学金融的同学都说,今年市场行情一般啊。”
“有些投资不在常规市场里。”延钦含糊道,“运气也比较好。”
延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她咧嘴一笑,“下学期我想换台新电脑……”
“买。”延钦爽快答应。
“耶!”延悦欢呼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哥,你确定没做什么……违法的吧?”
延钦弹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那就好。”延悦揉着额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我就是怕你走弯路,你可别……”
“不会。”延钦打断她,语气认真,“永远不会。”
延悦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跳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妈要不要帮忙!”
她跑开了,客厅里又只剩下延钦和沈哲两人。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延钦握住沈哲的手,“家人就是这样。”
延钦看向窗外,越来越多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沈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幕渐密,窗外的世界开始模糊。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偶尔还从厨房里隐约传来母亲和延悦的说话。雨声渐大,但屋内的温暖与安宁,将一切风雨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午饭后,天空彻底阴了下来。云层低垂,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铅灰色。风开始变大,院子里的树枝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天气预报更新,说是傍晚到夜间有大暴雨,局部地区可能达到特大暴雨。
母亲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
“要不你们今晚别回去了。”延钦说,“客房都收拾好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太麻烦了吧?我们本来就说好当天来回的。”
“不麻烦。”沈哲接话,“阿姨和延悦是第一次来,多住一天正好。而且这天气,路上也不安全。”
延悦立刻举手,“我同意!我想住这儿!妈,住一晚体验体验嘛!”
母亲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终于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下午三点,沈哲订的食材准时送到。母亲一看那些东西就皱起眉,“买这么多干什么?太浪费了。”
“阿姨第一次来,该丰盛些。”沈哲说,“而且晚上我父亲也过来,人多。”
“小沈的父亲也来?”母亲有些意外。
“嗯。他今天回国,说想见见延钦。”沈哲说得很自然,但延钦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利落地处理食材。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杀鱼、剔骨、切肉、备菜,每一样都有条不紊。延钦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碗。
沈哲和延悦被赶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