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逾之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周重晏却轻轻摇了摇头,“之儿,你可知道一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负手立于亭边,望着亭外灿烂的阳光:“若是那人真由东宫接手审问,又会是何种局面?”
卫逾之满心困惑,周重晏不等她答话,继续道:“不论好坏,东宫皆会被推向风口浪尖。若是审出他与布防图有关,那接下来有关追寻之事,自然就落在了东宫头上。若什么也审不出,东宫便是无能,打草惊蛇。”
“更何况,那亡命之徒,口中之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贸然审讯,恐落其圈套。”
他转过身,声音冷静:“如今,人被二弟抢了去,看似我们失了先机,实则不然。这烫手山芋,如今在他手中。我们便趁此机会隔岸观火,也看看他能作出什么文章。”
“更何况,”周重晏看着卫逾之若有所思的眸子,“你已确认此人便是离朝细作,并将其抓获。这份功劳,孤记在心中,父皇那般,孤也会如实禀报。”
他轻轻握住卫逾之受伤的手,“所以,不必气恼。你做的很好,比孤想象的还要机敏,勇敢。护住了玉儿,也洞悉了问题的关键。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的……”
周重晏目光微冷,“且让他们去折腾吧。”
那日的交谈,如清风将卫逾之心中的不快一扫而清,她掌心的伤亦在太子所赠药膏的作用下渐渐结痂愈合。
不过几日,卫逾之再次得到了些断断续续的风声,却一个比一个让人心惊。
据说二皇子手下的人动用了一切手段,几经审讯,动用大刑。那细作最终熬不住,招认了他确是离朝派来的探子,也承认了虞城布防图为他所盗。
他声称,因虞城近日追查的紧,风声鹤唳。他无法按计划将其送出,只得携带图纸潜入长安暂避风头,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当被问及布防图现下所在何处时,那细作却语焉不详。后来无论再怎么用刑,他也不说出具体位置。
这消息传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布防图果然为离朝所盗,甚至被带入了天子眼下的长安城!这是多么大的羞辱?无疑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皇帝当即下令,责令二皇子周重岳无论如何,也要撬开那细作的嘴,追回布防图。否则严惩不贷!
李丞相和刑部尚书等人也在重压之下,多次前往天牢逼问。可惜一无所获。
周重岳被逼的焦头烂额,几乎用尽了所以手段。可偏偏在这时,那细作,在天牢中,自尽了!
据说是服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毒药,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人死了,唯一的线索,彻底断了!
无论他之前的口供是真是假,如今已死无对证。布防图的下落,成了无头公案!
皇帝震怒,当朝对负责此事的二皇子严加斥责,大骂他“无能!”,“连个探子都看不住!”,“办事不利,延误战机!”
二皇子当朝被斥,颜面尽失。他本是想将功劳占为己有,现如今却彻底坐实了“无能”之名。
据说那日他跪在殿中,面色苍白如纸,连句分辨的话也说不出来。
卫逾之听太子谈起此事,惊愕之余,这才恍然大悟他当时所说“焉知非福”是何用意。
几日之后,一个更加出乎意料的消息传来。
虞城布防图,找到了!
是一位负责打扫当时那位细作藏身客栈的伙计,在床下的夹层中,发现了以油纸包裹,完好无损的布防图。
伙计不识字,却觉得此物藏的极为隐蔽,便知非同小可,连忙上报了官府。
朝野上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皇帝龙颜大悦,虽然对二皇子的不满依旧溢于言表,但天大的危机已然解除。群臣也纷纷上表祝贺,称颂陛下洪福齐天,宸朝国运昌隆。
一时间,皆大欢喜。
周重晏却眉头紧锁,神色担忧。立秋之日,他在书斋中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
“之儿,你觉得此事,当真如此简单?”他忍不住问向下首的卫逾之。
卫逾之沉吟片刻,摇头道:“微臣也认为,此事过于蹊跷。”
“说说看。”
“那细作,”卫逾之整理思绪,条缕分析,“他既能从戒备森严的虞城盗走图纸,又能突破重重关卡潜入长安。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可见一斑。这样说来,他将如此重要的布防图藏在床底,未免太过儿戏。此乃其一。”
“其二,他已承认自己身份,何不直接说出布防图藏匿地点。若是一心求死,为何不在刚刚被捕时便一了百了,偏偏在那种关键时刻自尽。倒像是……被人灭口。”
“其三,朝廷搜查那客栈绝非一次两次,之前毫无所获,偏偏在细作死后,就如此恰好的被发现了?”
周重晏赞许的点点头,目中寒光更深,“不错,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一场戏。有人不希望朝廷继续追查下去,便抛出了布防图来平息事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如今布防图被找到,龙颜大悦,谁还会在意那细作为何而死?还会去怀疑找到的过程是否合理?这一切线索,都被那张布防图和一具尸体,一起湮灭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卫逾之问道。
周重晏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整理袖袍。
“此事实乃漏洞百出,欲盖弥彰。朝堂诸公尚且可以为了暂时的安稳视而不见,但孤不能!”
他大步流星迈步出门,“孤,要面见父皇,亲自说明其中诸多疑点。绝不会让他们纵虎归山,养忧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