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重晏抬眸,脸上有挂起温和的笑容。“有心了,放在那里就好。”
白瓷碗被轻轻放在案上,卫逾之没有立刻退下。她本该恪守本分,悄然离去。可只要一想起太子对自己赐名赠书的善意,想起他在颐华宫黯然的眼神,她的脚步便无法挪动。
“殿下……”卫逾之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道:“殿下心里难过,是想起了皇后娘娘,对吗?”
周重晏愕然,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说。
卫逾之接着说了下去:“微臣以前,也曾偷偷难过。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可为何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他们任由我自生自灭,随意打骂斥责。”
她的声音顿了顿,看向太子:“后来,微臣才明白,‘爱’这种东西,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的。”
“您可还记得皇后娘娘的样子吗?记得她手心的温度?记得她唤您名字的声音吗?”
周重晏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深沉的眷恋。
他怎么会不记得?母后温柔的眉眼,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握着他手写字时的轻柔力道,还有那声总是含着笑意的“晏儿”……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血里,清晰如昨。
“自然记得。”
卫逾之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羡慕与怅惘的笑容,
“那真好。”她轻声道,“我娘……她也许也抱过我吧,在微臣很小很小的时候。”
“可微臣一点也记不得了。现在回想,只有她在家中忙碌的背影,被父亲指责的泪水,望着邻家男童向往的眼神……”
她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却倔强的没有让它们滴落。
“你看,殿下,您多幸运啊。”她的声音轻柔,“皇后娘娘把最好的爱都给了您,谁也拿不走。它们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永远都在。而我没有……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被娘亲疼着,是什么滋味。”
“我们好像……又一样,又不一样。您没了母亲,我也……没有母亲。”
周重晏怔愣了许久,看着这位一无所有,仍愿意自揭伤疤宽慰自己的女孩,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光阴如水,一去不回。距那日东宫敞开心扉,悄然已过了三载。
文华殿外添了新绿,又覆皑雪,周而复始。那份属于两个幼子间的悲欢,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战事倾砸,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大约暮春时分,朝廷风云突变,压抑黑云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就连文华殿的讲学也中断了多次,周重晏被皇帝召见的次数与日俱增,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比前一日凝重,眉宇间属于少年的朝气被强行抽离。
那日午后,卫逾之被悄然唤至书斋。太子站在那张巨大的山河舆图前,负手而立。
“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舆图上被朱笔圈起的一片区域。
“逾之,我们和离朝的仗……打完了。”
卫逾之心中猛然一跳。这半年来前线战事吃紧,早已在民间流传。
“我们……败了。”周重晏的声音沙哑,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片朱砂之上。
殿内静的可怕,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离朝提出条件,”周重晏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不甘,几乎是咬着牙才把后面的话说完:“赔偿一百万两银子,割让……东安九郡,两国停战。”
割地!!卫逾之惊得晃了晃身形。那可是东安九郡!那片区域,山脉纵横,河道蜿蜒,是保卫宸朝最重要的屏障!!
“那……太傅大人……”她下意识问道,丞相已多日不来东宫授课,引得许多宫人私下猜测。
周重晏闭着眼,无力道:“太傅他……已奉旨,作为宸朝使臣,前往边境谈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悲凉的嘲讽:“说是谈判,也不过是在敌国草拟好的条约上,盖上我国印玺罢了。”
舆图上那抹鲜艳的红色,此刻仿佛如鲜血般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