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卫逾之会一个字也背不出,或是当场痛哭,或是开口申辩。可这不是他所预想的局面,没有哭泣,没有求饶,只有那不成调却执拗持续的背诵声,像一根尖针,不轻不重却让人如芒在背。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卫逾之扬起脸,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问道:“少傅,学生背完了。现下可否归坐?”
一片死寂。贺进僵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磕跘,虽然缓慢,但她却一字未错。这精心设计的下马威,非但没有让卫逾之难堪,反倒成了她用心苦学,记忆超群的佐证!
他最终冷哼一声,语气干涩:“句读不通,记性尚可!且坐吧。”
卫逾之恭敬行礼,移步坐下。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正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
午时已到,讲学即毕。贺进面色不虞地拂袖而去,宫人们也退至殿外等候,一时间,文华殿内只剩下小心翼翼整理书卷的卫逾之和静立一旁的太子。
“卫姑娘……”周重晏开口,似在斟酌着用词:“方才那《千字文》……当真是你昨夜所背?”
“是。微臣得殿下劝告,唯恐目不识丁,丢了东宫侍臣颜面,就多读了几遍。”卫逾之老实回答。
“多读了几遍?!”周重晏重复着她轻描淡写的话,尾音微微上扬,“你可知那几句并非开蒙首选?生僻拗口,意象典雅。便是贵族子弟,初次接触,也须反复诵读方能上口。你一夜之间,竟能完全记下!”
他的语气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叹。
“孤自幼见过太多所谓的‘神童’,但大多数人源自于家学渊源,日积月累。像你这样的,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拥有如此成效的,孤从未见过。”
卫逾之被这过于直白的夸赞弄的有些无措,脸颊泛红,低声道:“这不过是微臣夜里死记硬背,抄本到夜半的成果。殿下谬赞了。”
“过目不忘,或许是天资。”周重晏看着她,语气郑重,“但一夜之间,将天资催发到这等地步,靠的是你的心志与勤奋。”
“你的成就,远非如此。”
一瞬间,万籁俱寂。卫逾之对上周重晏毫不掩饰赞许的目光,仿佛没有听清。那八个字,太重,重的她几乎承载不住。
在她过去的五年时光里,围绕她的声音太多,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期许。
“若你是一个男儿,我又何必如此?”
“女娃不过是个赔钱货!”
“我卫介还能绝后了不成?!”
“下一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
无视,敌意,压榨……这些词语构成了她世界的围墙,却被今日太子的话,骤然破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毫无征兆的从心口炸开,瞬间冲上眼眶,酸涩的让卫逾之几乎掉下泪来。
“少傅他……或许并不是不喜你这个人。”周重晏接着道。“他是不喜欢你的身份,不喜欢你抢走了他的特权。”
“殿下这是何意?”卫逾之疑惑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天地君亲师,秩序井然。太子侍臣,是下一任帝王的心腹。自古以来,无不是出生于家门显赫,钟鸣鼎食之家。你的出现,像一幅严谨画上的墨点,打破了秩序。你勤奋,聪颖,甚至让他感觉到意外,这些都很好,但在他看来,却是僭越。”
“之前少傅本有意择其幼子入选侍臣,你的存在,却让他的特权不再。是以他才认为你是一个偷盗者,才用了那样一句诗句作为考题。”
卫逾之的嘴唇发白。她终于明白那日贺进为何以‘偷盗终有报,天理不可逃’来考校自己。不是因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皆因自己已成为打破规矩,剥夺其特权,阻碍其子青云路的‘墨点’!
周重晏并未再说什么,盖因殿外不合时宜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春喜未经通报,便闯了进来。
“殿下,”春喜俯身道,“宫里传来喜讯,贵妃娘娘,午时三刻,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周重晏脸上并未变化,既无欣喜,亦无波澜,只是方才还明亮的眼眸,几不可察的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