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在一处铁栅门前停下,铁链被哗啦啦打开,在黑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寻梅侧卧在角落的枯草中,火把照亮了一张污迹斑斑的小脸。
“寻梅姐!!”卫逾之再也忍不住,跨过铁门,紧紧握住寻梅冰凉的手腕,寻梅微微动了一下,原本空茫的眼眸瞬间因为惊愕而睁大。“小……小余……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嗓音沙哑,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开裂,圆圆的脸颊已瘦得凹陷,就连坐起来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卫逾之哽咽着道:“寻梅姐,是我,我来接你走。”
“你疯了?!”寻梅焦急道,“快点走,他们说要把偷粮的孩子全部打三十大板,游街示众,然后贬为奴籍,流放边疆!你要是被抓住了,也逃不了的……”
“陛下已经轻恕偷粮之罪,我有文书为证。”卫余的身后,一直跟着她的太监将那份盖有东宫印鉴的文书从怀里掏出,递给狱卒,“有劳,此人现由东宫接管。”
狱中验看文书,不敢怠慢,忙不迭的掏出钥匙,解开寻梅脚上沉重的镣铐。寻梅一怔,“小余,陛下他……赦免了我们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
卫逾之艰难的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她,“陛下开恩,免了你们的杖刑和流刑。”寻梅眼睛骤亮,希望之火却被卫逾之的下一句话猛地扑灭。
…
“但是,”卫逾之垂下眼眸,“陛下并没有赦免你们的罪过……陛下旨意,是贬黜奴籍。”
寻梅眼中的光一点点破灭,刚刚有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卫逾之用力拽紧她的手,疼痛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你听我说完!”卫逾之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恩典,允了我侍臣之职。太子殿下说了,若你愿意,准你随我回东宫!”
“东宫?!”寻梅的瞳孔猛缩,“是,东宫!”卫逾之重复道,“寻梅姐,我们回不去了,长安的天地不是你我可以闯荡的。但东宫,现在是我们的容身之地,若我在东宫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我们在一起,”卫逾之目光灼灼,“只要我们在一起,前方总有路。你愿意……和我回去吗?”
寻梅愣愣的看着她,那个成绩和自己一起在草地里打滚,分享同一块麦芽糖的小妹妹,现如今身着官袍,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她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溺于河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东宫西北角坐落着一处僻静的小院,名曰“天水居”。此处离太子书斋不远,既方便侍召,又免受过多喧扰。天水居的窗棂半开着,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潜入,西厢房内,一盏暖黄的油灯笼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寻梅蜷腿坐在临窗的榻上,浆洗干净的棉布衣裙服帖的裹在身上,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狼吞虎咽的吃着,粥的热气熏的她眼眶微微发酸。
卫逾之已换下官袍,只着一身素色襦裙,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待寻梅碗中见了底,才问道:“我今日到狱中去,丐帮的人怎么少了许多?我瞧着侯玉姐姐也不在里面。”
“跑了。”寻梅皱起眉,“她打发我们去引开官兵,自己带着几个利索的偷偷跑进去。本来也没事,可他们偷拿的粮食太多了,兜里装不下,离开的时候散了一地……”
寻梅的手紧紧抓着衣角,眼里蒙了一层水雾,“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大叫着把官兵找了过来……侯玉她……她压根不管我们,直接拔腿就跑,还把……还把挡着她路的全部推倒……一溜烟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卫逾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为寻梅盖上被褥。她理解侯玉的不易,却不能劝解寻梅放下对她的仇恨。
夜更深了,窗外桂花飘落一地,烛火四处摇曳。寻梅早已在铺着洁净布衾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卫余见天色不早,欲起身将油灯熄灭,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见太子周重晏立于门口,着一身月白常服,身后的侍从们捧着高高一摞书。
“不必多礼。”周重晏先一步拦住她跪拜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叫醒寻梅,转身示意侍从将堆积如山的书简呈上,“孤来为你送书。”他的手指拂过书面,声音如叙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