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直至夜半,千万条银鞭从苍穹抽向大地,屋顶啪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击穿,这是卫家村十年来没有遇到过的大暴雨。
卫余蜷缩在牛圈中,茅草做的棚顶抵挡不住,被冲开了几个大洞,卫余的衣服都被打湿,那头用来耕地的老牛发出嘶哑的叫声,一直怪异的乱撞,卫余在角落里看着,心中愈发不安。
院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一群披着蓑衣的人成堆挤了进来,卫余透过牛圈中的缝隙往外看,认出这些都是村中年轻力壮的男人。
众人进了里屋,卫介挂上了油灯,卫余半梦半醒的把耳朵贴在门口,牛棚和里屋只隔着薄薄一层墙壁,大人们说话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上游堤坝已经垮了两处!”村中干事卫大富的破锣嗓子震得地板都颤抖起来,“再这样下去,明天全村都得被鱼当了饲料!”
父亲卫介的声音传来,那种在祠堂中发号施令惯用的腔调,“慌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用,等着被淹死吗?”
老牛不安的跺着蹄子,卫余安抚的抚摸它潮湿的鼻头,紧接着是卫家族长的声音,“亭长的意思是,河童娶妻?”
卫家族长摸着灰白的胡子,声音骤然变低,“可朝廷多年前就严令禁止使用活人祭祀。”
卫大富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哐啷作响,“朝廷?朝廷管得了河神发怒?!隔壁的李家村去年献了个童女,来年就风调雨顺!”他唾沫星子横飞,缺了门牙的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卫余的指甲不知不觉深陷肉中,河童娶妻,她曾经听村口的老婆婆提起过——把女童打扮成新娘,绑上石头沉入河底。
“县里新来的师爷盯得紧。”卫家族长还有些犹豫。
“怕什么?!”卫介的声音突然拔高,“天高皇帝远,等他们反应过来仪式早就结束了。”
“再说,”他斜睨一眼犹豫的族长,“你们当中有几个到过长安?又有谁见过大风大浪?我就把话摆明了,朝廷压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只管让河神息怒,其他的我来处理。”
沉默良久,老族长颤颤巍巍开口道:“需得找八字属水的幼女。”
卫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沉默的卫秀才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插话道:“启禀亭长大人,小人的女儿就是六月初六所生,命中带水,今年刚过八岁。”
寻梅?!卫余险些惊叫出声,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咸腥味在口中蔓延,卫秀才的话混杂在雨声中,卫余一阵恍惚。
卫介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挂着诡异的兴奋,卫大富诧异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疼爱那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卫秀才脸上堆着笑,冲着卫介拱手道:“多亏亭长提醒了我,女娃到底是赔钱货,我本来想把她卖到隔壁村子里做童养媳,现在事关全村人性命,卫某怎能推辞?”
他喜形于色滔滔不绝道:“小女能保一方平安,实乃三生有幸。各位若是不嫌弃,我现在就撰写祭文……”
卫余胃中翻滚想吐,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恍惚间看见寻梅得了麦芽糖后的笑颜。
雨水冲涮着祠堂,似乎要洗净这里的罪孽。卫大富哈哈大笑起来,又转向卫介。
“下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零星的话语飘进卫余的耳朵。
老牛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卫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紧张揪住了它的耳朵,幸好雨声太大没有人注意。
地板响动,会议结束了。柳氏走了出来,卫介的声音也带了酒意,“明日就动手,那丫头的嫁衣你记得准备。等这遭过去,我们的儿子也该出生了。”
柳氏娇笑道:“如果不是儿子呢?”
“那就继续生!”卫介猛然暴怒,“我就还不信,我卫介还会绝后不成?!她娘也是个废物,生了个女儿不说,还坏了身子……”
卫余把头埋在干草堆里,老牛舔了舔她裸露的手臂,卫余转过身抱着它,雨还在下,地面积起水洼,映出她惨白的脸。水洼中的小女孩对她眨眨眼,嘴巴一张一合说:“逃。”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寻梅隐约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声,因为卫秀才还没有回来,窗子有没有拴上,她小心翼翼的挪到窗前,低声问:“谁?”
卫余一把推开窗,翻身进屋,她破旧的衣衫早就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喘着粗气膝盖破了一个洞,还汩汩冒着血水。
“小余,你怎么……”寻梅松了一口气,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卫余就打断了她。“他们要把你丢进河里祭河神,明天就动手!”
寻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卫余明显是一路狂奔过来,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没必要骗自己。
她的脸皱成一团,“你睡糊涂了?我爹前几日还跟我说过几天带我去隔壁村子学刺绣,怎么会……”
“我亲耳听见的!”卫余一把抓住寻梅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寻梅瞬间清醒,“你爹就在我家祠堂里,他说…他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寻梅彻底僵住,哪怕是雨雾中,卫余眼中的恐惧也掩盖不住。雨太大了,大的让人窒息,水汽弥漫在空中,一道闪电照亮了卫余的脸,寻梅不受控的后退几步,“不可能…不可能……我爹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卫余突然道:“你爹从来没有想过要带你学艺,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多钱?!”
寻梅摇摇头,呼吸都差点停止,卫余拽着她来到卫秀才藏书的书箱,“他早就把你卖给李家了,你若不信,卖身契就藏在这些书里。”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般寒冷,寻梅哭着推倒书箱,众多藏书散落一地,最引人瞩目的,当是那张盖着血红手印的绢布。
二人都只依稀认得几个字,却也明白了这白纸黑字写了什么。寻梅脚下一软,不小心撞倒了放在地上的油灯,火苗迅速吞噬了她的衣袖,又被飘进来的大雨扑灭,只留下一处焦黑。
她盯着那出痕迹,突然想起去年中元节父亲带着自己放花灯时说:“梅儿,你记住,能为家族争光,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爹,他真的答应了?”寻梅的声音像是掉落的枯叶,卫余点了点头,“这一次是你,下一次恐怕就是我了。”
“我们跑。”寻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来,打开卫秀才放钱的柜子,寻梅数了数,突然笑了出声,“二十文,爹爹就为了二十文!”
她取走了所有的钱,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打包起剩下的干粮,“二十文,我们可以到长安吗?”
“等一下!”卫余叫住寻梅,她取出火石,火舌舔舐上卖身契的边缘,墨迹在火焰中挣扎,消融,最后化为灰烬。
“走!”二人冲进雨幕。
雨水像银针般刺入泥土,卫余拉着寻梅跑进黑乎乎的深林时,锣鼓声已经响破天际。她们像两只受惊的小鹿,在盘根错节的树林里奔跑。
“等等,我喘不过气了。”寻梅在后面喊到,弯下身干呕着,“我们不能停下,我爹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我们!”卫余掏出从家里带来的地图,试图辨认自己的位置。
“山里有狼,你刚刚听见狼嚎了吗?”寻梅吓得一动不敢动,卫余注意到她手上的伤痕,那是刚刚爬上山时被划破的,“你是宁愿被狼咬死,还是被他们淹死?”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卫余又低下头研究着地图。
寻梅突然站住了,“他们还会找别人的,”她喃喃自语,“我不能让其他女孩替我死……”
卫余抬起头,小脸上也有了一丝痛苦,“她们不是替你死,没有人该死。”卫余想象的到现在卫介的怒火,“等逃出了这里,我们就去报官,没有人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