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斗的时间足有半个时辰,黍离才终于得偿所愿地悄然引导钟离将问劫穿透他的身体。剑意罡气与天师秘法同时在黍离体内发作,在肺腑经脉间炸裂开来,震碎了那附近象征灵体生命、维持着黍离存在的灵源。
剑风飒飒,吹动二者衣发,吹起黍离额发,露出面具下深黑难测的一对眼。一时间仿佛天地俱静,唯一的声源便是此处。
问劫抽出,黍离非现世之人,自然也带不出一星半点的热血。木剑离体的声音沉闷,仅仅是轻微的一声,就好像它切分的只是件冰冷的死物。
“你!怎会如此……不过是个小鬼,不过是个小鬼……”黍离似是不敢置信般捂着自己的伤处,有厚重的黑烟自那个洞中散离,他整个身体也开始分崩离析。
钟离默然收剑,亲手送葬仇人的他却没有感到轻松痛快。他内心强烈的恨与冲动反倒在此刻被平复大半,因为他看见了黍离的眉眼。
本自此次决断再见后钟离一直觉得黍离的注视全是恶意,但方才那一眼,他却突然间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那种熟悉的注视温柔包容,钟离曾在过去见过千千万万遍,因为习惯而向来忽视了。是会让先前的他对黍离卸下防备的,面对兄长时才会有的体验。
钟离为自己心中突然出现的大胆猜测而难以继续思考,手臂发颤,手心也尽是汗。他的心脏狂跳,每一声都响在耳畔,剧烈得仿佛要敲碎耳膜。在狂跳要出胸膛的心与急促的呼吸间,钟离突然发难,伸手要摘去黍离的面具。
黍离因此变故而慌乱,将要消散之际回光返照般极快地抓住了钟离的手腕抵死僵持。但他逐渐破碎的手臂根本拦不住钟离的一意孤行,进行着的是无力且结局注定的负隅顽抗。
面具最终还是被钟离强行摘了下来,拿在手中,还带着属于对方的的微薄温度。
哪怕将世上最曲折离奇的讽刺剧本一一排演出来,都不会比此刻更为戏剧。
面前钟离再熟悉不过的人笑容颇为无奈,就好像是幼时捉迷藏被他找到时的那种神色。眼前人一如往昔伸手要摸摸他最心疼的小弟,可虚幻的手掌只能穿过钟离的身体,但他仍旧固执地在钟离头顶摩挲两圈。“现在,钟离不需要仰视他人,自己便能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所以,吾弟……千万别哭。”
钟离曾经说过,大哥是他的英雄。现在,他的兄长让他自己做了这个英雄。
“兄长!”钟离呼声痛楚,大步跨向前伸出手去要将他的希望挽留在人间,然而梦到了最后难免破碎,白日的清醒最为痛苦。钟离阻止不了他亲手造就的灰飞烟灭、神魂不存,他曾经的向往在他面前、就在他清醒的目睹之下消散于天地。
他终究抓不住逝去的人。
“看着兄长的身影是我心愿的啊。”钟离无能为力地举着那只手,怔怔地喃喃,“我心愿的啊……”
他才不要做什么英雄。
此时,城中妖潮被驱散了,黑云破开,有阳光穿云而过,来到钟离面前。
城中尚有能力的人开始追杀四散奔逃不成气候的残孽,而钟离茫茫然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空荡的光明,似乎还想搜寻到半分渺茫的希望。他的双手无力下垂,桃木剑几乎要触到地面。
钟离身边谁人也不见,无踪亦无迹,仿佛从始至终都是他独自一人,只有他手中留下的那半副假面依旧触感深刻,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