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林雾白已经习惯了雨林的节奏——天亮醒来,跟着沈穆柏走,天黑停下,生火,吃东西,睡觉,然后重复。这种重复不是枯燥的,是一种有安全感的、像心跳一样规律的重复。他知道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收拾背包,知道每天中午沈穆柏会找一个地方停下来休息半小时,知道每天傍晚他们要开始找过夜的地方,知道每天晚上沈穆柏会先让他睡,自己守上半夜,然后叫醒他换班——虽然林雾白每次都会定闹钟提前醒来,假装自己是被叫醒的,不想让沈穆柏守整夜。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很少,但那种少已经从“没有话可说”变成了“不需要说太多”。林雾白能在沈穆柏还没做出手势之前就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停下来,蹲下,握拳,还是继续走。不是因为他会读心术,是因为他花了五天的时间,把沈穆柏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微表情都读了一遍,读得很仔细,像读一本没有标点符号的古书,每一个字都要自己断句,每一个句子都要自己翻译。他翻译出来的版本是——沈穆柏是一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他不会说“我累了”,不会说“我饿了”,不会说“我害怕”。他只会说“走了”,只会做出“停”的手势,只会在林雾白摔倒的时候伸出手,只会在林雾白睡着之后把所有的温暖都让给他。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分成了两份,好的那一份给林雾白,剩下的那一份给自己。不是因为他伟大,是因为他习惯了。他是一个从小就没有被分到过“好”的那一份的人,所以他不知道“好”的那一份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是本能地把所有他能给出的东西都给了身边的人,然后对自己说——“我吃这些就够了”,“我睡这里就够了”,“我活着就够了”。
林雾白是在第五天的中午想明白这件事的。他们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坐着,沈穆柏在吃野果——不是之前那种紫黑色的酸果,是另一种,橙黄色的,甜的多酸的少。他把大部分甜的都留给了林雾白,自己吃那些酸得让人皱眉头的。林雾白问他为什么不吃甜的,沈穆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酸的。林雾白看着他把一颗皱巴巴的、颜色发暗的酸果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拿起一颗甜的,递到沈穆柏面前。沈穆柏看着那颗果子,又看了看林雾白,伸手接过去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个字。
“甜。”
林雾白笑了。不是那种“没事”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睛都会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笑着,看着沈穆柏吃那颗甜果子,觉得这颗果子比他自己吃还要甜。
沈穆柏看着他笑,表情没有变,但他把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酸果子放下了,重新拿起一颗甜的,放进嘴里。林雾白不知道他是因为想吃甜的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是后者。
第七天的夜里,他们遇到了雨季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是那种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整片天空的水都在往下倒的雨。雨大到他们无法在外面生火,只能挤在一个勉强能遮住头顶的小岩缝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岩缝很小,小到两个人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才能勉强容身。林雾白的背贴着沈穆柏的胸口,他的后脑勺能感觉到沈穆柏的下巴,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沈穆柏的手臂,他的整个后背都能感觉到沈穆柏的心跳。咚,咚,咚。比他的慢,比他沉,比他有力量。像一面鼓,在雨夜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敲着。林雾白闭着眼睛,数着那个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他继续数,数到两百下,三百下,四百下。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继续走,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雨林。但他知道沈穆柏的心还在跳,他还在跳,他们都还在跳。
“林雾白。”
沈穆柏在叫他。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林雾白听到了。他的耳朵贴着沈穆柏的胸口,那个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沈穆柏的胸腔里传来的,经过骨头和肌肉的传导,直接送进了他的耳膜。那个声音比他平时听到的更沉、更闷、更近,近到像是沈穆柏在他的心里说话。
“嗯。”他没有回头,怕一动就离开了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
沉默了几秒。雨声很大,大到林雾白以为沈穆柏不会再说什么了。但沈穆柏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被雨听到。
“你会冷吗?”
林雾白愣了一下。沈穆柏问他冷不冷,这是他第一次问他问题,不是陈述事实,不是下达指令,是真正的问题,是需要他回答的、带着关心的、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林雾白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但落在他心里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不冷。”他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哭。他忍住了。
沈穆柏没有说话。但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林雾白整个人更紧地拢进了怀里。他的体温透过两层湿透的军服传过来,温热的,持续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林雾白被那条河流包裹着,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河水冲了很久的沙子,终于被冲到了岸边,搁浅在了一块温暖的、不会动的石头上。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狭窄的、被雨水包围的、没有火光的岩缝里,第一次觉得这片雨林不是那么可怕。雨水可以把他淋湿,泥泞可以把他绊倒,敌人可以把他杀死,但这一刻,他被一个人抱着,抱着他的那个人心跳很稳,手臂很有力,体温很暖。这一刻,他是安全的。不是那种躲在工事后面的、用枪和子弹换来的安全,是那种被一个人放在了心里、用身体挡在身前、用命护着的安全。
他在那种安全里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心跳。
第九天的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溪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林雾白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洗脸,凉凉的,冰凉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脸上——他没见过雪,他是南方人,在昆明读书的时候冬天也不下雪。但他想象过雪,想象那种白白的、软软的、落在手心里会化的东西。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痒痒的,像一千条小小的、不会说话的鱼在亲他的手指。
沈穆柏站在他旁边,没有洗脸,没有喝水,只是站着,看着上游的方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头,映着天光,映着树影,映着一些林雾白看不到的东西。林雾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沈穆柏不会错过任何重要的东西,包括风景。狙击手的眼睛不只是用来瞄准的,也是用来看这个世界的,看那些他可能再也看不到的东西,记在心里,带回家——不,他没有家了,他的家在1931年就没了。他把那些风景记在心里,不是为了带回家,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世界上除了战争,还有别的东西。
“沈穆柏,”林雾白叫他。
沈穆柏转过头看他。
“你来过这里吗?”林雾白问。他知道这是一句废话,沈穆柏当然来过,不然他不会认识路。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在这条小溪边停下来过?有没有洗过脸?有没有看过这些小鱼?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美?”他问不出口,因为他觉得这些问题太软了,软到像女孩子问的,软到沈穆柏不会回答,软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沈穆柏回答了。
“没有。”沈穆柏说,停了一下,又说,“以前都是一个人。”
以前都是一个人。林雾白把这六个字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以、前、都、是、一、个、人。他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咽到胃里,胃酸把它们消化了,但它们的味道还在,苦的,涩的,像他吃过的那种紫黑色的野果。以前都是一个人。他在这条小溪边洗脸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走路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被雨淋、被蚊子咬、被饥饿和疲惫折磨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他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一个人是正常的,久到他忘了两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他带着另一个人走,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负担还是陪伴,他只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不是了。”林雾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为了让沈穆柏听到才说这么大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沈穆柏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上游的方向。他没有说“嗯”,没有说“对”,没有任何回应。
但林雾白知道,他听到了。
第十一天的夜里,月光很好。不是满月,是那种弯弯的、像眉毛一样的月亮,挂在树冠的缝隙里,亮得很,亮到不需要火也能看清对方的脸。沈穆柏没有生火,大概是怕火光被敌人发现,他就着月光把步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林雾白坐在他旁边,看他的手,看月光在他的手指上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不会发出声音的小河。
“林雾白。”沈穆柏忽然叫他。
“嗯。”
“你家里人知道你参军了吗?”
林雾白愣了一下。沈穆柏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个人的问题,这是第一次。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