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明钰没有丝毫犹豫。两人交谈间,为躲避追捕,明钰带着秦双儿辗转了好几个地,不过可能是由于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明钰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心慌得厉害。
“真的吗?”秦双儿喜出望外,但很快又萎靡了,“可是没有证据,他们会信我吗?他们会去选择信我吗?哈哈哈,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也不会去听。
我幼时曾听说书的讲过地理志,他说雪山巍峨肃穆,沙漠金黄荒凉,草原碧绿辽阔。我自小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这个天下。他们说我痴心妄想。我想也是,我可能真的疯了。
在我撞向柱子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后悔了,我还什么都没看,生命怎么就要结束了?我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只要活下来就还有机会。老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我真的活了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钰。”
“明钰,谢谢你救了我,我之前一直很讨厌下雨天,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风雨也能像拥抱。我……好吧,我承认,我其实十分嫉妒你。”秦双儿对自己嫉妒的情绪感到惭愧,她想要下跪表达救命之恩,被明钰拦住,明钰认为现下还不至于用这么大的礼。
“你刚说的那些景观,我见过最多的是雪山。在我眼里,雪山大多时候是单调乏味的,其实我并不喜欢雪,就像你讨厌下雨。你想想,生活里一大半的时间都是雪季,睁眼闭眼都是一望无际的雪,长年累月都会厌倦的,所以凡是与它不同的,都能让我觉得新鲜,就比如这儿的山、水。
但是,真当我离开故土,踏上异乡时,我不免还是会怀念雪山。在晴天日出日落时,阳光照在雪山上,雪山就像鎏金了一样,金灿灿的,我无法详述这种美丽,或许我可以带你去亲眼瞧瞧,如果你愿意,秦双儿。”
秦双儿的眼泪夺眶而出,抱膝无声痛哭。
她哭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受过的委屈一次性全哭出来。明钰不忍打断她,让她畅快哭了一场,等她平复下来后,才弯下腰抬手抹掉秦双儿脸上的泪水,道:“你说的对,只要活下来就有机会。”
秦双儿通红的双眼里饱含希冀,她搭着明钰的手站起,甚至连脚麻都可以直接忍住不管。
“咻——”
一箭从秦双儿胸口贯穿,血淋淋的箭头在离明钰一拳的地方停住,鲜血滴答滴答砸入水坑,血腥味直冲明钰鼻腔。
明钰脑子一片空白,箭,为什么又是箭?她双手紧扣秦双儿肩膀,不可控制地颤抖。她怎么会如此疏忽大意,为什么?
来箭方向站着一个身影,见她发现了,动身朝向东闪去。
“我……”明钰喉咙哑得几乎快失声,“对不起,我——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秦双儿摇头,断断续续说着:“别,已经来不及了……我想那些地方我只能下辈子再去见见了……没有饱受负罪感死去,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可以见见你的脸吗?”
明钰小心将秦双儿单手揽在怀里,然后取下了自己的面具。
“谢谢你,请你不要自责……”秦双儿终于看见了面具后的脸,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睛悲伤怜悯,如果明钰真的是神明就好了,那么她便前所未有的靠近了神明,她想要触摸,可最终还是不能够。她的手伸在半空,然后无力垂了下去。
秦双儿死了。
明钰的手还在颤抖,她的五指指尖沾着秦双儿的鲜血,鲜血在手心合成一股朝手腕流去,风带走了鲜血的温热,使它们像冰渣子一样刺痛了明钰的手。
要说雪衣的死是因为她没在现场,秦双儿的死就如何都说不过去了,秦双儿在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死了。一个刚刚燃起希望的人,死在了她面前。
她怎么这么没用,什么事都办不好?到底是谁害了秦双儿,是谁要杀了秦双儿?他们凭什么杀了秦双儿?
苏荷举跟丢了明钰,也跟丢了捕快,照他目前对于明钰的了解,他最好固定在一个地方,等明钰发现他。他撑着油纸伞,站在河道水堰附近的柳树下。此时柳树刚冒出绿芽,柳枝就像带有倒刺的鞭子在风雨中挥舞,有的会打在他的伞面上,有的会打在他的身上。
河道里水流湍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或近或远的声音。他看着那道不断生长又不断消逝的水花,思绪一时放了空。
突然,一个清脆冰冷的声音穿过重重水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明钰戴着面具横抱一人从天而降,她把怀中的人交给了苏荷举,说道:“拜托你帮忙处理下秦双儿后事。”
那是一具温热的身体,胸口的箭伤处还在汩汩冒血,人已经没了呼吸。苏荷举这才反应过来明钰表达的意思,秦双儿死了。死了?!这怎么可能!她和明钰在一起,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在明钰眼皮底下?
不对,药味,他最近几次遇见明钰,都能闻到药味,因而即使今日闻到的气味比以往更重,他也没有去细想。她难道受过重伤?那她现在这般气势汹汹,苏荷举心头一紧,忙问:“你要去哪?”
明钰盯着屋顶上跳跃的身影,冷冷落下一句追凶,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雨中的巷子里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
明钰身上残留的草药味淡去,秦双儿的血把地面凹凸不平的水坑全染成了红色,浓重的血腥味混在风雨里,使苏荷举顿时回想起他刚登上雄鹰号时闻到的气味,不可控制地感到恶心,而这本能的反应又让他深恶痛绝,他本应当敬畏死亡,但他竟然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