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喜庆余韵,在药王谷一直延续到出了正月。
日子倏忽而过,冰雪消融,溪流淙淙,向阳的坡地上,嫩绿的新草已悄然探出头,各种药材也陆续进入新一轮的生长周期。
张佳乐与瞿明阳在药王谷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大部分时间,他们或是在药圃帮忙,或是在库房整理药材,偶尔也随陈康年或奚彦进山,辨识一些只在特定时节出现的珍稀草药。
张佳乐上手极快,对许多草药的性状、炮制方法都已颇为熟稔,连陈康年都赞他“若弃武从医,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张佳乐则笑答“不敢抢昭蘅的饭碗”。
每隔十日左右,百花谷那边必有信鸽飞来,带来邹远的亲笔信,详细汇报谷中各项事务的进展,以及江湖上的一些风声。
百花谷在邹远和刘长老的协力治理下,一切井井有条,弟子们勤加练武,各项营生也恢复顺畅。偶有一些赵广旧部的残余势力在外搞些小动作,也被及时察觉并处理。
张佳乐每次看完信,都会提笔回信,或是指示一二,或是纯粹的家常问候,让邹远安心。他与百花谷的联系从未中断,但这份联系,如今更像是一种平稳的守望,而非沉重的负担。
其间,瞿明阳也按照谷内平时的安排,下山出诊过几次。或是老人陈年旧疾发作,或是孩童急症,或是猎户不慎摔伤,每次出诊,张佳乐必定同行。
他不再做百花谷主那身标志性的华丽装扮,只穿着寻常的深色劲装,腰悬猎寻,亦步亦趋地跟在瞿明阳身侧,沉默而警觉。
起初,就诊的山民们对这个面容过于俊美、气势不凡的保镖颇感畏惧,但见他只是安静守护,对大夫言听计从,甚至会在瞿明阳需要时递针送药,搬抬病人,态度温和有礼,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私下里都笑称“瞿大夫如今出诊排场可大了,带的保镖比县太爷的护卫还气派”。
瞿明阳听到这类调侃,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漾开一丝甜意。
时光就在这平淡而温馨的日常中悄然滑入二月中旬。
春风和煦,吹绿了漫山遍野,药王谷中更是姹紫嫣红开遍,药香混合着花香,沁人心脾。
算算日子,距离嵩山武林大会已不足一月,该是启程的时候了。
这一日晚饭后,张佳乐寻了个机会,向陈康年及师兄师姐们正式提出了辞行。
“师父,师兄师姐,我与明阳在谷中叨扰多时,承蒙照顾。如今春日正好,百花谷那边诸事平稳,我与明阳打算近日启程,前往嵩山参加武林大会,一来让百花谷在江湖上重新亮亮相,二来也借此机会,带明阳四处走走,见识一番。”张佳乐言辞恳切。
陈康年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徒弟脸上,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却隐有对未知旅程的好奇与期待。
他心中了然,沉吟片刻,道:“武林大会,群雄汇聚,是个长见识的好去处。你们二人同去,互相照应,为师也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张佳乐,又瞥了一眼自家那看似清冷、实则某些方面颇为“耿直”的小徒弟,缓缓道:“只是江湖之上,英才辈出,各色人物皆有。明阳性子静,不喜喧闹,憬暄你多看顾些,莫让她被那些,额,过于热闹的场面惊着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除了顾临还在埋头跟一块核桃酥奋斗,其余如奚彦、齐婧,甚至瞿明阳本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师父这是在调侃,江湖上热闹的场面,可不止是比武打架。
瞿明阳怔了一下便瞪了师父两眼,有些“恼羞成怒”,张佳乐则是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应道:“师父放心,晚辈定会好好看顾昭蘅。”
陈康年点点头,不再多言,只让奚彦去准备些路上用的常用成药和干粮。
出发前两日,瞿明阳寻了个空,悄悄找上了正准备又一次溜出门的三师兄顾临。
“三师兄,”她将人拉到僻静处,难得有些欲言又止,“你常在外面跑,见识广。”
顾临一脸狐疑地打量她:“小师妹,你这表情……有事求我?该不是想让我帮你偷师父新炼的丹药吧?这可不行,上回的教训够我记三年了!”
“不是。”瞿明阳有些无奈,斟酌着开口,“我是想问问,从咱们药王谷去嵩山,一路可有什么景致特别好、又比较清静,适合……适合停留一两日看看的地方?”
顾临眼珠一转,立刻品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嘿嘿笑起来:“哦——我懂了!是想跟张兄路上游山玩水,过二人世界是吧?早说嘛!”他摸着下巴,露出促狭的表情,“怎么,嫌弃师兄师姐还有师父在谷里碍眼啦?”
瞿明阳耳根微热,镇定道:“只是问问。”
“行行行,不问不问。”顾临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门儿清,“要说风景好又清静的地方嘛……让我想想。”
他回忆着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跑的经历,“出谷往东北方向,走官道的话,大概五六日路程,会经过一片叫‘汀兰峪’的山地。那地方不算出名,但春天里山桃花开得极好,漫山遍野,山腰还有眼挺清澈的温泉,旁边有个小村子,村民朴实,客栈也干净。关键是,”他挤挤眼,“知道的人少,不闹腾。要是拐个小弯绕过去,也就多半日路程,不耽误正事。”
他将具体路线和那村子客栈的大致情况说了说,末了还特意强调:“那温泉是活水,僻静,包个院子就能自己用,舒服得很!特别适合……咳咳,休息。”
瞿明阳也不知听没听懂顾临挤眉弄眼的暗示,只是默默记下,点头道谢。
顾临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嘀咕:“啧啧,小师妹长大了,都会给人准备惊喜了……张佳乐那小子,福气不浅。”
出发当日,天气晴好。药王谷众人一直将他们送到谷口。
“路上小心,遇事别逞强。”奚彦像个真正的兄长般叮嘱。
“这些点心带着路上吃,都是我新做的。”齐婧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瞿明阳。
顾临拍着张佳乐的肩膀,挤眉弄眼:“张兄,看好小师妹啊!别让那些狂蜂浪蝶靠近!”他声音不小,惹得瞿明阳又瞪了他一眼。
陈康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平安。”
辞别众人,张佳乐与瞿明阳再次踏上旅程。
正如顾临所说,约莫第五日午后,路边的景致开始变得不同。官道逐渐依着山势蜿蜒,远处层峦叠翠,近处已能看见零星的、开得正盛的野山桃,粉白的花朵点缀在尚未完全返青的山坡上,清新悦目。
瞿明阳骑在马上,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听人说,前面不远好像有个叫汀兰峪的地方,这个时节山桃花开得特别好。”
张佳乐正欣赏着路边的春色,闻言转头看她,眼中带了笑:“哦?你想去看看?”
“嗯,”瞿明阳点头,语气如常,“若是顺路,去看看也好。总在赶路,也有些乏了。”
“那就去。”张佳乐毫不犹豫,勒马看了看方向,“我记得地图上好像有标注,从前面岔路拐进去,绕一点路,不妨事。正好也休息一下。”他顿了顿,心里默默算了下日子,这个地方……是她特意打听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问出口,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按照顾临指点的路线,他们离开官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山路。路虽窄了些,但维护得不错,沿途果然桃花渐密,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花香。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出现在眼前。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目之所及,层层叠叠的山桃花铺满了山坡溪畔,美得不似人间。山谷深处有袅袅炊烟升起,隐约可见屋舍轮廓,安静祥和。
“就是这里了。”瞿明阳望着眼前的景致,眼中流露出满意,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张佳乐也被这静谧绚烂的美景吸引了,赞道:“确实是个好地方。”他策马前行,“走,去找个住处。”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唯一的客栈是个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改的,掌柜的是对和蔼的老夫妻。听说他们要住店,热情地迎了进去。院子独立清静,推开后窗就能看见不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和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潺潺小溪。
“二位来得巧,这两日桃花开得最好。”老掌柜笑呵呵地说。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在老夫妻家用了顿地道的农家饭菜,虽不精致,却别有风味。饭后,两人在村里散步。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山风带着桃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气,拂面温柔。
“喜欢这里吗?”张佳乐牵着她的手,走在寂静的村中小路上。
“嗯。”瞿明阳点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秘密,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袖袋里那个小心保管的锦囊。
第二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张佳乐一早醒来,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便落了实——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膳,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汤清面白,点缀着几片碧绿的菜叶。瞿明阳正坐在桌边等他,见他出来,抬眼看来,目光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醒了?”她起身,将筷子递给他,“尝尝。”
张佳乐心里软成一片,接过筷子坐下。面是寻常的手擀面,味道却恰到好处,温暖妥帖地熨帖着肠胃。他吃着面,看着对面安静陪坐的人,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你怎么知道……”他咽下面,笑着问。
“邹远之前写信时提过一句。”瞿明阳神色自然,“我记得。”
吃完面,瞿明阳道:“今日天气好,去山上走走?听说山顶视野极佳。”
“好。”张佳乐自然无有不从。
两人沿着村民指点的小径往山上走。
越往上,桃花越盛,仿佛行走在粉白色的云雾之中,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鸟鸣清脆。
快到山顶时,出现了一小块平坦的草地,正对着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不知是谁在此处简单摆放了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此刻石桌上,竟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
张佳乐脚步一顿,看向瞿明阳。
瞿明阳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极淡的红晕,拉着他走过去:“我请掌柜娘子帮忙准备的。”
点心是桃花形状的糕饼,酒是村民自酿的桃花醉,酒液清澈微粉,香气馥郁。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远处群山如黛,天高云淡。
瞿明阳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看向张佳乐,眼神专注而认真:“张佳乐,生辰安康。愿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真心。
张佳乐心头巨震,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谢谢你,明阳。”一饮而尽,酒液清甜微辣,直暖到心底。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发温馨。瞿明阳从袖中取出那个她小心保管的锦囊,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她声音轻了些。
张佳乐打开锦囊,里面的东西让他微微一怔。
最上面的,是一对耳饰。并非女子常见的坠子样式,而是两枚小巧精致的银质耳扣,造型简约,形似两片交叠的细长花瓣,边缘有极细微的卷边纹路,花心处各嵌着一颗芝麻大小、却光华流转的红玛瑙。耳扣是夹式的,设计巧妙,不伤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