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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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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神色一肃:“陈伯请讲,晚辈定当谨记。”

“第一,”陈康年看着张佳乐,眼神清明,“昭蘅心思纯粹,于人情世故或许淡薄,但于情于义,却最是专注执着。她既选择了尽心救你,其中分量,你当明白。”

“晚辈明白。”张佳乐回答得毫不犹豫,“昭蘅待我,恩深义重,憬暄绝不敢忘,亦绝不会负。”

“第二,”陈康年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郑重,“你们二人,出身不同,肩负不同,前路难免各有坎坷。既相识相知,便当相互体谅,彼此扶持。莫要因意气或固执,伤了情分,也误了正事。”

“晚辈谨记陈伯教诲。”

“我知道的,师父。”

陈康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看向奚彦和齐婧:“你们做师兄师姐的,也说说。”

奚彦笑了笑,神色比平时温和许多:“四师妹从小主意正,如今能有人同行,我们看着也高兴。”

齐婧也温声道:“四师妹性子静,有时一钻进药方里就忘了时辰。憬暄你若是得空,多拉她出来走走,看看花,晒晒太阳,总在药庐里闷着不好。”

张佳乐心里暖融融的,认真应道:“奚师兄,齐师姐放心,我记下了。”

顾临立刻抢过话头,笑嘻嘻道:“该我了该我了!张佳乐,别的都好说,我就一个要求:下回来,带点你们百花谷特酿的百花酿,听说那酒又香又不容易醉,最适合配药膳了!”他冲瞿明阳挤挤眼,“小师妹,师兄这可是为你的药膳研究着想啊!”

这哪是要求,分明是凑热闹和敲竹杠,众人都笑起来。

张佳乐也笑:“一定带来,让顾师兄品鉴。”

日子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时辰。药王谷的作息像山间的溪流,辰时起,酉时息,采药、晒药、煎药、读书、吃饭,规律得近乎刻板。

张佳乐以往在百花谷,虽说也有章程,但江湖往来、谷务繁杂,时辰总是被切得零碎。如今却像是被按进了某种温吞而坚实的节奏里,一天清晰地分成几大块,每一块都饱满而充实。

快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昨天他还因毒发而冷汗涔涔,今日便能跟着奚彦在药圃里待上大半日,只为了分清药草间那细微的叶脉差别。

百花谷的毒经里自然也记载了千万种草木,但多是论其性烈、其效诡。而在药王谷,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去观察一株植物的全貌。它的根茎如何扎进土里,叶片在晨露和午阳下不同的光泽,甚至它旁边生长着什么别的草。

奚彦话不多,但指点的都是最实在的关窍:“看这里,节间长短。”“闻,气味不同。”他学得慢,却奇异地不觉得烦闷。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偶尔直起腰,能看见不远处药庐的窗子,有时能瞥见一抹安静坐着的身影。

那身影,成了他这片崭新、缓慢时日里,最确切的坐标。

他并非时刻刻意寻她。

只是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偏去。有时瞿明阳在案前,垂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快而稳;有时站在药柜前,拉开某个抽屉,手指捻起一点药材细看,侧脸沉静;有时只是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山色,一动不动,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最投入。

眉心会微微蹙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这时候,他会很轻地走过去,把凉掉的茶水换掉,她有时会猛地惊觉,抬眼看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焦点才聚拢,对他轻轻点一下头,接过杯子。。

更多时候,她似乎能察觉他的靠近,并不抬头,只是在他放下杯子时,很轻地“嗯”一声,像是某种确认。张佳乐便退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又很寻常的事。

饭食的规律,是他逐渐摸索出的另一件重要事,齐婧手艺好,但瞿明阳常常因为手头的事耽误。头两次,他等到饭菜微凉,才见她匆匆从药庐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专注。第三次,他便在估摸着她快忙完的时候,提前去厨房。齐婧见他来,有些讶异,随即了然一笑,也不多问,只让他帮着递递盘子,看看灶火。瞿明阳循着香味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他和齐婧在厨房与厅堂间走动,碗筷已摆好,饭菜正冒着热气。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张佳乐回头看见她,很自然地说:“来了?正好,汤刚盛出来。”

她走过来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张佳乐面色如常,给她盛了碗汤,放到面前。汤是山药排骨,炖得奶白,香气扑鼻,他记得她前几日试药,有些伤脾胃,这汤最合适。

饭桌上依旧有顾临的说笑,有林澈的童言。张佳乐听着,偶尔应和,心思却有一半系在旁边。

他发现她不爱吃胡萝卜,但齐婧总会放一点,说是对眼睛好。有一次,他见她对着碗里那几片橙红皱了皱眉,犹豫着,最终还是夹起来,以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神情送进嘴里。他差点笑出来。

后来再有胡萝卜,他会很自然地,在把菜夹到自己碗里时,“顺便”将那片橙红拨到一边,或者,在她还没动筷子时,先将她碗边那几片“不小心”夹走。

瞿明阳注意到了。有一次,在张佳乐又一次“不小心”夹走胡萝卜后,她抬起眼,看了他两秒。张佳乐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做得太明显,她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只是耳廓慢慢染上了一点极淡的红。

那点红,像暮秋枫叶上最浅的一抹,落进张佳乐眼里,让他心头软软地塌陷下去,一种隐秘的、温热的喜悦,无声地蔓延开来,比百花谷春日里最盛的花开,还要让他觉得安稳。

夜晚,谷中寂静下来。

他躺在西屋的床上,能听见很远处的虫鸣,和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声。

身体里的滞涩感一日日减轻,像退潮后露出的干净沙滩。他不再做那些光怪陆离、被毒性与追杀充斥的噩梦,偶尔半梦半醒间,脑海里浮现的,或许是药圃里她低头查看植株时垂下的脖颈,或许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她书页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又或许,只是拉着她手时,她耳廓上那抹倏忽即逝的淡红。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节,只是一些瞬间的、安静的碎片,但它们堆叠起来,竟奇异地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与重负。他甚至开始觉得,肩上那副名为“百花谷主”的担子,或许并不一定要永远以那样一种孤绝的、绷紧的姿态去扛。

原来有人并肩,有人知你冷暖,有人在你专注于前方时,默默为你留意身后的一杯茶、一碗饭,是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像药王谷秋日的阳光,不灼人,只是温暖地、持续地照着,慢慢地,就把骨头缝里那些积年的寒气,都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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