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特殊的感觉很轻,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两人也都没有去深究,任由它存在,又渐渐弥散在日常的交谈、吃饭、各自研究药材与地图的平静时光里。
几天后,那种微妙的氛围便悄然隐去,恢复成一种更熟稔、也更放松的同行状态。只是彼此之间,似乎比之前更少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五天的休整期转眼即过。物资补充完毕,张佳乐的体力与精神也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体内的“春风寂”余毒在瞿明阳的持续调理下愈发沉寂。
第六日清晨,两人辞别客栈的掌柜,再次踏上征程,向着西北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天际线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熔火山脉行去。
越靠近山脉,环境越发恶劣。
植被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色彩斑驳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温度也明显升高,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干燥的灼热感。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官道,而是崎岖难行的碎石坡和干涸的河床。他们不得不弃马,将马匹寄存在山脉外围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小驿站,背负着必要的行囊和物资,徒步进入这片生命的禁区。
“跟紧我,注意脚下。”张佳乐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根探路的木杖,仔细地敲打着前方的地面。
有些地方看似坚实,下方却可能是被浮灰掩盖的裂缝或孔洞。
瞿明阳跟在他身后,同样全神贯注,不仅留意脚下,也不时观察着岩壁的色泽和空气中气味的变化,判断是否有毒气聚集或地热异常区域。
第一日有惊无险,他们深入了山脉外围约十数里,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宿营。
夜晚,远处山脉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那是地下熔岩活动的声音,暗红色的天光映照下,怪石嶙峋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第二日,他们继续向地图标注的、最有可能出现地心火莲的方向前进。地势越发复杂,巨大的岩柱林立,热浪从地面的缝隙中蒸腾上来,扭曲了视线。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风化岩柱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石林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尾部带着哨响的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根高耸的岩柱顶端射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他们头顶上方一块本就摇摇欲坠的凸出巨石!
“小心!”张佳乐瞳孔骤缩,低喝一声,猛地回身扑向身后的瞿明阳,抱着她就地向前方一个狭窄的石缝滚去!
几乎就在他们扑入石缝的刹那——
“轰隆!!!”
那块被响箭精准击中断裂点的巨石轰然砸落,重重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烟尘和碎石!剧烈的震动让周围几根岩柱都簌簌发抖。
张佳乐将瞿明阳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溅射的碎石。烟尘弥漫,呛得人咳嗽。
“没事吧?”他急声问,声音因紧张而紧绷。
“没……没事。”瞿明阳被他压在身下,能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心跳和绷紧的肌肉。她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手中已扣住了两包药粉。
张佳乐松开她,两人迅速从石缝中爬起,背靠着一根坚实的岩柱,警惕地望向响箭射来的方向。
烟尘稍散,只见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岩柱上、巨石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不下十道身影。他们不再穿着统一的黑衣,而是换上了与熔岩地貌颜色相近的暗红、褐灰色劲装,脸上也蒙着同色面巾,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手中兵器各异,但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却如出一辙。
为首一人站在最高的一根岩柱上,身形瘦削,手中持着一把造型奇特、宛如蝎尾的弯钩,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张谷主,瞿姑娘,”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被硫磺熏坏了嗓子,“这熔火山脉风光独特,作为二位葬身之地,可还满意?”
张佳乐眼神冰冷,指尖已扣住了数枚淬毒暗器。
他认出这些人的装扮和之前忧瘴渊、千竹海的杀手并非同一批,但那股训练有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气质,却同出一源。
而且,对方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更多,选择了这处极易设伏的复杂地形,更是一上来就用上了制造环境杀伤的手段。
他们的行踪,暴露得比想象中还要彻底。
“看来,你们的主子,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了。”张佳乐冷冷道,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传开。
“主子有令,带不回活的药王谷传人,带回去她身上的‘东西’也行。”蝎尾钩首领阴恻恻地笑着,目光像黏腻的虫子般扫过瞿明阳,“至于张谷主您……能不能活可就要看运气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蝎尾钩向前一指!
“杀!”
霎时间,埋伏在四周的杀手们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从不同方向,以合围之势,向两人所在的狭小区域发起了进攻!刀光剑影,撕裂灼热的空气,带着致命的寒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交汇一瞬——张佳乐看到了瞿明阳眼中刹那闪过的寒芒,像淬过冰的银针;瞿明阳则看见张佳乐唇边那抹惯有的慵懒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凛冽的专注。
下一秒,暗红的岩壁上炸开第一道毒镖的冷光。
蝎尾钩首领的狞笑还卡在嘶哑的喉咙里,张佳乐袖中三朵淬毒的金属海棠已呈品字形撕裂热浪,直取他面门与双肩,逼得他从岩柱上狼狈翻身跃下。
几乎同时,瞿明阳扬手,一蓬近乎透明的药粉无声散开,最先扑近的两名杀手身形骤然迟滞,眼球凸起,扼住喉咙发出“嗬嗬”怪响。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人影从岩柱阴影中鬼魅般窜出,刀锋划破沉闷的空气,带着地脉深处蒸腾上来的硫磺气息与铁锈味。
张佳乐将瞿明阳向身后岩缝更深处一带,胭色袍袖翻飞间,细密的针雨如逆卷的绯色风暴,叮叮当当撞上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激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碎石飞溅,尘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升腾。逼仄的岩缝成了暂时的屏障,却也成了困兽之笼。
瞿明阳背靠着灼热的石壁,攥紧了剑柄。
她抬眼,看见张佳乐挡在前方的背影,肩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侧脸上沾着一点不知是谁溅上的暗红。
热风卷着杀意,灌满了这片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