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皆叹，能有幸见着这么好的救难菩萨。霁泽心下明了，运气还算不错，始料未及地就这么轻而易举渡了过来。但这些人大都同姓，她跟月暮微突然冒出来，有些不太合适。
月暮微晕了一路，停船时才被拍醒。二人还没对好说头，便被叫了进去。
“高悬明镜”下，县令坐在上方。一藏绿劲服，腰缠锦带，堂面清朗的男子坐在侧位，身旁还跟了个侍卫。
堂下二人虽衣衫褴褛，却是顶好的相貌。更别说在人间，一进门便引目频频。
书吏先生停墨问道：“两位出身何处？姓氏名谁？”
月暮微扶着霁泽，声色平静，道：“在下是出身商贾，姓司名落，非当地人士。我们二人是随家人来此赏游的，不想遇见了山难。”
“看着两位也不像当地的人，这位小姐呢？”书吏问道。
堂上劲服男子朝杯中添了点茶水，萧萧肃肃，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
霁泽低头道：“小女温夕，也随父兄来的。”
“那两位什么关系？”书吏又问道。
月暮微看了一眼旁侧，挑了下眉，道：“我们两家向来交好，二人更是从小一起长大，是难得的青梅竹马。现都已到了婚嫁的年纪，所以我们早就定下了…”
“他是我家的书童。”霁泽在背后掐了他一把。
月暮微话语一顿，笑容堪堪僵在脸上，耳边低入一声腹语：“休占本神便宜。”
随即书吏看到他嘴角一咧，挤着牙道：“没错没错，正是这样。我从小就陪着我家小姐读书。”
又左右盘问了些，大都是霁泽随口胡诌，哀惜父兄不幸，甚至还抹了几把泪。霁泽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还也有些弄腔的天分，竟未让人察觉异常。
县爷发了话：“节哀吧！既然你们暂时没有去处，但好歹家底还在。不妨先写封信寄到家里，暂住此地等一等，让家人来接。”说罢便让人退出去。
月暮微小心翼翼扶着人。霁泽颤颤巍巍踮着脚往外走，刚及门槛，不知是太高了还是脚放的太低了，月暮微一个没扶稳，霁泽突然愣生生摔了出去。
好巧不巧，偏偏御符丁零当啷～落在了堂中。月暮微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回头道了声谢去接官吏帮忙捡起的东西。
“慢着。”
堂上那位劲服男子突然开了口走下来，县爷也跟在后面。
“在下相府宁梧斌，温小姐腿伤没事吧？”他语道。
“谢公子关心，幸有我家书童搀着，不打紧。”霁泽站在门槛边上，离得远些，鼻尖闻到一股檀香味。
宁公子看了眼霁泽后，笑着点点头。瞥见一旁的御符，他拿过来在手里翻了翻，似在品鉴一个古玩。
“不像是我乌国出的玉，我也算见过不少稀罕物，这样的质地倒是罕见，温小姐怎得来的？”
霁泽一本正经地回道：“回公子的话，此乃我祖父早年外出寻商时意外得的，确实不是乌国的古件。”
“原是如此。”他又举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温声道：“温小姐大安。我父亲最近正好赶上大寿，他平时也爱不少古玩。听说这边风水不错，我才特来此地寻些好玉，没想到正好碰上此等古玉，不知小姐能否将其出手于我，还我一个敬寿的心愿？”
霁泽叹了口气，道：“公子救难本应成全，奈何后来此物成了我家的传代宝。此次山难，兄长临溺前将它扔给了我，兴许还是得了它的庇佑，我才得以逃过此劫。父兄的遗物本就余留不多，这是我如今唯一的念头了，实在难舍啊！”说罢她眼角微红，泪眼又开始起了婆娑。
月暮微扭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宁公子略有些遗憾，只能将御符递给月暮微。县爷赶紧出来打腔，道：“这有什么的？难得相爷公子能看上，后面必少不了你的。”
“唉～温小姐刚逃生大劫，怎能强人所难？”宁公子阻止道。他语气中带着关切，又对霁泽道：“此事罢了。是在下唐突了，未曾想到这番缘由，温小姐快快收好，莫要弄丢了。”
二人谢过后，出了县门。天界的灵钱在凡间不得流通，好在不食腹也无碍。月暮微便背着霁泽寻了间破道观，虽有些旧乱，但还算干净。忙活一阵儿，皆有些疲惫，见月暮微又要出去，霁泽忙问道：“去作甚？”
“我去寻些草来给你敷敷伤腕。”月暮微说罢便走了出去。
霁泽回想起他曾言自己是阴阳合修。这条路少有人走，一生凄苦，猜他大抵是受了不少罪，煮野味熬野药俱在行。不一会儿，月暮微拿着一些草和一块洗干净的石头回来了，霁泽看了一眼。
“扶芳藤？”
月暮微有些意外地看过来，道：“难得，神尊居然认识？”
霁泽眼神有些暗淡，道：“凡间很常见，倒是多年未见过了。”
“神尊下过凡？”
“许久之前的事了，此藤可食用也可外敷，救过我不少次。”霁泽听着有节奏的捣药声，思绪飘远，她倚着一堆破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自打心境破损，她时有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地上爬满了黑疮，连影子都是恍惚的一条白绫，饿殍遍地。游荡的枯身像一群无头鬼含胸驼背，刨树根，挖藤草，战战兢兢送入嘴边，四周都是战火。后来无可食腹，开始相互送食……满地残肢骨，不见敛尸客，但闻冲“杀”声。血流银甲，滋滋咕咕，但总有一个声音在喊：活下去…
霁泽不是天生的古族神仙，儿时一直流浪在人间。父母是谁？不知，大概早就饿死了。小小的身影只是跟着同类四处觅食，还经常受到欺负。古族人路过，恰好捡到她，一时可怜带了回来。这些梦便是垂髫旧缠了。
“说起来你为何会走上一条阴阳合修的路？这般难修。”霁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