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呢,你有平邪君庇护,言行无需太过谨慎,但是系螭纹衣带的人,你可万万不要去招惹。”
少女想起慧姑姑耳提面命的告诫,目光落在他白底绣螭纹的衣带上。
怪不得。
此时正清堂中,谢真老先生坐在上座,右手边是袁使者与他的随从,左手边坐了两位公子,分明一言不发,却一身神清骨秀、风采自成,让人难以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其中一位公子手中拿着卷轴,上面是莫城主亲笔的妖怪图志,正是这段时间在望月城中作乱的妖祟,一群牛鬼蛇神中很是突兀地混进了一张少女的脸,神态妖异诡丽,眉间一点殷红朱砂。
谢真握着乌木手串,“敛之,你看看,图上所画女子,可是你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个?”
堂上众人屏住了呼吸,平邪君前日带回来一位少女,从来矜贵自持、君子冰清的他,毫不避讳地抱着少女踏进了云中城,几乎轰动了整个谢氏宗门。他为了那个素昧平生的少女,几乎忤逆了整个世族家风,无谓她的身份与来历,纵容她直呼他的名字,甚至让她住进了「空谷幽兰」。
所有人私底下都在说他中了妖怪蛊术,想少女刚来的那两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笑,可不就像刚修炼成形的小妖怪吗?
当初很多人都来劝过他,谢真老先生也不例外,他依旧清贵温柔,既理智又固执,“她是我带回来的,无论她是人或妖,我会教导她,也会保护她。”
他让整个云中城都清楚了他的立场,因此哪怕少女身份存疑,也没有人再试图当面为难过她。少女拥有他毫无保留的爱与偏宠,整个谢氏既喜又忧,喜的是清心寡欲的平邪君终于动了凡心,忧的却是少女来历不明。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情,云中城对少女的存在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一直蹉跎到如今。
直到莫城主的使者到来,这幅妖怪图志呈到眼前,少女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谢真出声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她吗?”
“我早就做好了她是妖怪的准备,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谢桓放下卷轴,眼眸低垂,“但恕平邪不能交出她来。”
正清堂内空气凝滞了一瞬,谢真难以置信道:“你竟糊涂至此么?”
谢桓身旁的蓝衣公子出声,“真老莫急,焕之对此事倒有一些疑惑,烦请袁使者解答。”
此人相貌风流气质洒脱,言语不卑不亢,正是平安君谢浓。他出身高门士族,与平邪君不分伯仲,两人君子相交惺惺相惜,正如伯牙遇子期。
袁使者看情况也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本不愿牵扯进谢氏家事,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从容应对,“平安君但问无妨。”
“焕之想知道,这画上少女当真是作祟的妖女吗?如果是,她至今伤过几人?最近一次犯案是哪天?并且此画为莫城主亲笔,那这女子的样貌是莫城主亲眼所见,还是听他人转述?”谢浓思绪缜密条理清晰,抽丝剥茧的发问点醒了众人,目光纷纷聚集在袁使者的身上。
袁使者照实回答,“此妖女凶暴残忍,喜食小儿脏腑,至今城中已有三户人家共十四条性命丧于她手,最近一次作案是袁某出发前夜,大约四五天以前。”
“四五天?”谢怀安惊讶出声,其他人面色微异。
谢浓面露微笑,“那此事定是另有隐情了。袁使者不知,半月前谢氏门人下山捉妖,平邪君在森林沼泽中捡回了一位姑娘,正与这画中妖女相貌一样,但这半个月她一直在云中城内,由平邪君亲自看管,未曾踏出一步。”
“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谢真皱起眉头,分析道,“想必是妖女借了她的容貌,在凡间为非作歹。”
“妖怪狡猾,会化形蛊惑他人,也实属正常。云中城是百年望族,不能因为一幅卷轴,平白冤枉一个无辜的姑娘。”
“敛之,你如何说?”谢真老爷子看向他。
谢桓起身行礼,“我会亲自前往望月城一探究竟。不论她是人是妖,若她没伤害无辜,敛之请求真老能给她一个机会,如若她当真有罪过……我也自会处置。”
谢真神色复杂,最终浅叹了口气,“相识不久,何以用情至此。敛之,老爷子怕最后受伤的是你。”
他恍然失神了一瞬,忆起那个奇幻诡丽的夜晚。他追猎妖怪进了丛林深处,误入一片燃烧着幽蓝妖火的沼泽,他在遍布妖怪的森林里遇见少女,她昏睡在溪水中,漫天萤火照亮了她的脸,眉间一点殷红朱色。
他担忧少女安危,急切呼唤她苏醒,少女睁开眼睛的瞬间,森林结界霎时破灭,漫天妖魔从结界裂口纷涌而至。谢桓来不及多想,抱起少女从漫天妖魔中御剑飞出,少女抱着他的脖子,吻上了他清隽的侧脸。
谢桓前二十年的君子生涯中,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姑娘,一时间简直惊呆了,险些从剑锋上跌落下去,错愕地望着她。
她在森林微光中朝他笑。
骤然心神大乱。
他鬼使神差地将少女带回了群玉山,但少女来历始终是个谜。森林沼泽妖气冲天,她却安然无恙,究其原因,她却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问起家住哪里,亲人何处,也一概不知。
谢桓捏紧了手,“只要她安分守矩,敛之便护得住她。”
他起身离座,朝真老爷子深深一拜。
正清堂外,湖上九曲亭廊,少女墨绿的衣裙随风翻飞,怀里抱着一篮刚摘的浆果,微笑着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