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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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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书房内,左殊礼坐在上首,淡淡望着座下跪地女子。

她长了张菩萨面,五官随和亲善,待人如沐春风。

而左殊礼见她第一眼时就看透了她的本性,此人平和外表下,有着深沉的心计与城府,否则姜央不会被她护成这副纯善性子。

她与姜临夜一样,都挂了身欺骗性极强的伪装。

宁无白面目沉和,开口直接一语惊人,“我愿以姜央当年刺你的真相,换一个能随时跟在她身边的身份。”

左殊礼静静看了她许久,声色沉缓,一语炸出惊雷,“三年前的真相,我早已查清。”

自他回周国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调查姜央伤他的缘由,所获结果却令他耿耿于怀。

当年,因老周皇趁火打劫要走了骊妃,燕皇失了颜面暗中生恨,又没胆子反抗,于是妄图用他左殊礼的性命报复夺妃之耻。

当时他受周国使臣保护,燕皇的人未能寻到机会,于是想到了姜央。姜央是他在燕国唯一的好友。

燕皇以姜临夜的安危为要挟,命姜央暗中刺杀他。

姜央心软,当年那一刀,她故意刺偏了。

姜央伤他伤的情有可原,只是每每想到她是为了姜临夜而伤他,左殊礼心中总会不由自主产生一股怨恨,既恨她维护姜临夜,又恨她既然要杀他,为何下手不能再狠绝彻底些。

这怨恨无处安放,待姜央来到他身边后才逐渐变得稀薄。

如今人在他身边,日夜相对,他还会在意他们那点可笑的“兄妹情谊”吗?

对于左殊礼知晓真相一事,宁无白无动于衷,道:“你知晓的一切,未必是真相。”

她抬头直视左殊礼,柔和的双眼泛出冷光:“你不如我了解姜临夜。”

宁无白与姜临夜,在姜央面前都是温润亲切之人,然而两人之间却如温水遇上暖炉,水火不容。

正是同类才更加了解彼此。

左殊礼沉思良久,蓦地笑了,“宁无白,我若真计较那‘一刀之仇’,姜央如何能安然留在我身边?”

他非心宽之人,恨意有之,更多的却是恨姜临夜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在姜央面前屡屡提及那一刀,故意疏远她,实则是为了引她愧疚。

姜央用一刀,令他无法忘怀她,他便要用这一刀将她束缚在身边。

姜央的心里装了太多人,他要让她这辈子只能记着他。

他双眸暗沉,“你莫将我想得太软弱,即便那一刀是要捅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都能想方设法让她回到我身边来。所以……真相于我,并非那般重要。换一个。”

都是聪明之人,宁无白直接问:“你想知道什么?”

他要换筹码,必定是眼下有更急切需要得知的消息。

左殊礼双手交叠于腹前,缓缓问:“她为何不肯碰琴了?”

宁无白脸色一变,平静的神色骤然皲裂,她死咬住下唇,眼神躲开了他。

左殊礼一见便知自己猜对了。结合姜央提“琴”时过激反应,左和颐闻“琴”色变的反常,以及宁无白此刻的表现,比起那所谓的“真相”,姜央不肯碰琴的缘由显然更叫人讳莫如深。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烛火将他身影拉长,盖在宁无白周身,一股压迫感随之而来,“告诉我,我便给你想要的身份。”

无形的压力罩在她身上,她似想到什么,紧咬着唇,双手紧绞,脸上闪过恨色。左殊礼无声等待,沉闷压抑中,她挣扎片刻,嗫嚅几番,胸口几经起伏,最终轻叹口气,轻声道:“我可以告知于你,只是……望你今后莫要……莫要在她面前提及,也莫要再……轻视她……”

她艰涩吞咽,深吸一口气才娓娓道来。

三年前齐国刚开始攻打燕国时,燕皇便率先提出诸国会盟,邀请六国君主会面于姬野。

西朝战乱,今日不是你攻打我,便是明日我攻打你,打来打去没个尽头,无非是借着攻打,互相讨要些好处。

诸国会盟,是各路君王讨价还价的大型要价现场。

而燕皇,自骊妃被老周皇讨要走后,性情巨变,如中邪了一般,变得不可理喻。

燕皇无能,拿着用骊妃交换的周国盟约,无力报复周皇,更无胆色正面对抗齐国,于是,便想到骊妃的女儿、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公主——姜央,妄图用她在各国换取利益。

用公主联姻,是西朝各国历来结盟的常用手段,可燕皇却失心疯了一般,想用姜央漫天要价,只因姜央是他所有女儿中,长得最美名声最显的那一个。

姜央在诸国会盟上奏的那一曲,只是个开端。

当夜,燕皇逼着姜央独自抱着她的琴,自周国外的四国君王卧房各走了一遭。她身为燕国公主,自认该履行公主义务,为国贡献,没曾想到,贡献的方式却是舍去尊严,如一名妓子一般游走于诸王之间,任人挑选。

宁无白说到此处,平静的语气已维持不住,她颤颤吐了口气,似想将胸口的痛意宣泄而出,却收效甚微。

缓了好半晌,才继续道:“此举甚是隐蔽,我们当时都不知晓燕皇对她的逼迫,幸得被跟来的左和颐半路撞见,他问姜央为何晚间在外逗留,姜央只说自己在外散心。左和颐觉得她面色不对,暗地跟随,眼看着她进了齐皇的卧室。”

左和颐当即觉得事有蹊跷,跑来求助于她和姜临夜。

她和姜临夜立马设计,用人引导反悔出门去寻姜央的赵国君主,引赵皇闯入齐皇卧房。

当时,齐皇房内的琴声已停,赵皇闯入时,姜央正被齐皇压在地上,衣裙已被扯去大半。

有人闯入,赵皇与齐皇掰扯起来,当着姜央的面为她这一晚的归属争执不休,状如花坊内争一名妓子的纨绔。

后来,宁无白和姜临夜引来他人,两名君主以为自己惊动了旁人,碍于颜面才放过姜央。

当时的姜央一声不吭,如一名行将就木的老妪,颤巍巍抱着自己的琴爬起来,她丝毫不理会满身狼狈,以及脖颈肩背上被齐皇掐出的青紫淤痕。

回房第一件事,便是砸了自己的琴。

宁无白满脸泪痕,还不忘讥讽道:“好好的一个公主,硬生生被燕皇弄成了一个名头响亮的‘玩物’,燕皇也是异想天开,真以为用一个女儿便可换得国泰民安?”

她讽笑出声,“燕皇直到死前还在怨怪姜央当夜为何不肯屈从齐皇,更恨自己贪心不足,不该顾此失彼,妄想用她换取更大利益。应该当机立断直接送她去齐国。”

“可笑,齐国筹备多年早对燕国势在必得,又岂是送个公主过去就能休战的?”

宁无白抹去泪水,对隐在阴影中静默如石的左殊礼道:“公主回燕国后,烧了所有的琴,却唯独留下你送的那一把。”

沉寂已久的左殊礼,浑身一震,宁无白戏谑的看着他神色崩裂,冷笑道:“这就是你想知晓的缘由,如何,你还恨她吗?你明白她为何对你予取予求,为何依赖你又想逃避开,为何死活都不肯反抗你吗?”

“你一心想让她只惦记着你,可她从未忘过你!”

左殊礼身形一晃,宁无白犹嫌不够,“你可知公主为何一直不肯告知你那一刀的真相?那是因为,待你知晓真相后,你只怕会更怨恨你自己!”

阴影中,左殊礼额上不知何时已浸满冷汗,面色苍白如夜晚飘荡的鬼。他颤颤巍巍重新站起,极力保持镇定,“无需你提点,我一直都在恨我自己。”

他的恨,太杂太乱,件件都与姜央有关。

强压住浑身的颤抖,他冷冷道:“我会重新予你周国女官的身份,今后你可如愿陪在姜央身边。”

他步履蹒跚向外走去,忽而一个踉跄扶住门扉,月色只照出一个影,他一字一句道:“我从未想过真正伤害她。”

他只是希望,遭遇万难时,姜央想到的第一个人,能是他。

如今看来,他没做到,是他无能……

月上中天,府中角落兽园里传来猛兽尖啸的嘶吼声。吼声震天,是个难眠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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