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个鬼地方，随便去哪里生活。他会照顾你的，毕竟他是哥哥啊。狯岳那时候这么想着，他甚至还给了你一块糖作为预付的报酬，为了说服你相信他一定能养活你。

但是他从小就愚蠢的，和那个早死的哥哥一样愚蠢的妹妹，握着糖块迷茫了半响，才小声地问道：“走了的话，妈妈他们要怎么办呢？”

“不只是杏的事啊，你知道吗？爷爷他啊，因为你变成鬼而切腹自尽了啊！就算被主公大人救了下来，可是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都快站不起来了……”善逸原本是在质问他的，但说着说着却忍不住哽咽起来，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只有那么一点点，所以哪怕是想到可能会失去，都让他害怕到说不出话。

原本就是一无所有的孤儿，在被爷爷捡回去之前，善逸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需要自己的人，觉得自己就算是个死掉也没有关系的人。是因为爷爷，他才会产生一点自己死掉了会让人难过，别人死掉了自己也会难过的想法。

可是狯岳，他怎么能毫不在意呢？

狯岳不在意吗？至少现在的他，只觉得烦躁不已。就像是那个晚上听见你问妈妈怎么办的时候一样烦。

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些人啊，完全没关系的吧？不管是那个老头，还是自己毫无价值的家人们，都跟他压根没有什么关系吧？

自己才是那个特别的人啊，他比所有人都要努力，比所有人都想要活下去，比所有人都想要出人头地。除了这样特别的自己以外明明都是不需要在意的人啊。

“那个老头早该死了，在他老眼昏花地觉得，你这样的废物居然可以和我继承同样的雷之呼吸开始。”狯岳嗤笑道。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你觉得爷爷死了也没有关系吗？”善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然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那可是爷爷啊！给了你桑岛这个姓氏，教了你呼吸法的爷爷。他养大了你，他养大了你啊！”

他愤怒地高举起刀：“狯岳，你——”

善逸的神情突然凝滞了一瞬间，狯岳因为那个眼神而反射性地警惕起来，但在他想要回头看看是什么让善逸惊讶之前，一具温热的躯体贴近了他，然后冰凉的穿刺感顺着脖颈传来。

狯岳猛地转身想要推开你，一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想要拔出那个针筒，但你的动作比他更快，你的气息在实验之下隐秘得连柱也难以察觉，自身又是毫不畏惧损伤的鬼，就算是受伤，你也绝不会松开手。

在狯岳转过身的时候，你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狯岳又急又怒，反射性地举刀想要砍断你抱着他的双手，但下一秒善逸就扑了过来，举刀架住了这一击。

“你，放手！”狯岳愤怒地拉扯着你的手，但你却咬着牙说：“我不会放手的，就算哥哥把我的手脚扯下来！我也绝对不会放手！”

“哈？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狯岳简直要硬生生被你气笑了，他连一边的善逸都顾不上了，紧盯着在他怀里的你说，“你不是，早就放开我了吗？”

早在那个夜晚，在他第一次说出想要带你一起走的时候开始，你所说出的那句话，让狯岳感到无比的恶心。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天压根没吃什么东西，他一定会当场吐出来。

最后，他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你就离开了。你想要愚蠢地在这浪费自己的生命，他可不想，他是特别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人。

但是似乎总有人不能理解这一点，不管是那个寺庙里的人，还是后来收养了他的老头。

在寺庙里的时候，对他说着什么不该拿悲鸣屿老师的钱将他赶了出来，开什么玩笑，钱这种东西当然要拿在自己手里才安心啊，放在别人手里的话谁知道最后会怎样？

那个老头也一样，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他才是特别的那个人呢？还给他找了个弟弟。每次听到善逸喊出“大哥”这个称呼的时候，狯岳都会再一次地感到像那天晚上那样令人作呕的厌恶感。

“哥哥”这个词，是他最讨厌的称呼了啊。

“是因为我放弃了你，哥哥才会去吃人的吗？”你问道。

别说那个称呼。狯岳想要对你怒吼，但不知道你刚才打进他身体里的是什么东西，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手如此沉重，连想要动一动舌头说话，都会让眼眶发热。

“是这样吗？是因为我吗？”你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仰起头来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一样的悲伤。

狯岳原本是想开口把这件事推到你身上的，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么就让你觉得这是自己的错有什么不好？狯岳只会因为你的内疚而感到翻滚不息的快意。

但在开口之前，他突然觉得无力极了。都到了这样你死我活的地步了，还有什么意义吗？他想着，平平淡淡地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不是，是为了活下去。”

“就算是那样会伤害别人也一样吗？”

“我会吃的。如果那个时候要吃人才能活下去，我就会吃人，举不起刀，就趁着人睡着了拿石头砸，咬不动肉，就拿牙齿磨碎了咽下去。就算不是鬼，只要能吃的东西只剩下人，我就会去吃人。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会吃的。”狯岳嘲弄地笑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早就该知道了吧。”

然后他等着你放开他，等你放手以后他会先去宰了善逸，然后再来收拾你。无惨给他们的命令是把你带回去，所以他不会杀你，为了避免惹怒那位大人，最好你也不要受什么伤。

所以狯岳希望你一会能乖一点，别让他费太大功夫。你一直很乖的，不管是在他的记忆里，还是在蝶屋里，你都很少惹人生气，一直都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你又蠢又弱，唯一可取的地方，大概就是在讨人喜欢上颇有些天分吧。

讨人喜欢到，就算放开了他，也让他没法去憎恨你啊。

狯岳自嘲地想道，他不再看你，只是盯着一边的善逸冷冷地说：“放开我。”

但在他怀里的你却没有如他所愿地松开手，反而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开的。”

狯岳微微一愣，然后怒火立刻从心底窜了上来，他呵斥道：“松手！”

“不要！”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我可不是你这种为别人丢命的蠢货！”

“正是因为这样。”你认认真真地抬起脸和他对视，颤抖着声音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放开你啊。”

狯岳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着，堵得他喘不过气，咬牙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看着你的，如果你想要吃人，我就会去救他们。如果你伤害了别人，我会和你一起去道歉。如果有人讨厌你，我就会加倍地喜欢你！

“我好爱人类，人类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鬼杀队的人们也爱着人类，所以我也爱着鬼杀队。”

“但是——”你用力地抱紧了他，几乎要将这十多年来你们失去的时间，都在这个拥抱里弥补回来。

狯岳举着刀的手僵立在半空中。

狯岳一直觉得废物就应该去死，会被人欺凌就是因为不够强，因为不够强，被欺负了也是活该，怪不了别人。反正他会往上爬，其他人的事他才不会管。

他想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杀死自己的血亲，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有该死的时候。他下手时一点犹豫都不会有，就像身为妹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他的你一样，血缘本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斩断的羁绊。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就算他并不强大，就算他不是特殊的，被选中的人，也还是不会放弃他。就算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与其说是天赐的羁绊，不如说是玩笑般的诅咒，如果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在乎。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你深吸了一口气，对狯岳说：“你是特别的，哥哥。就算你完全不爱人类，我也还是爱你。”

狯岳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的话，那就，算了吧。

僵立在半空中的手终于，缓缓地落到了你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