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么样?”玄弥皱着眉,有些焦躁,“蛇在地上只会比在树上更快。”
“但是在地上,我才能碰到他。”你说,你当然是跳不上树的,就算玄弥可以把你带上去,你也不可能像鬼杀队的剑士一样在树枝间战斗。必须要将他打下来才行。
没关系,他一定不在全盛期。你记得这一片地方,在那个雪夜从蝶屋里逃出来的时候,你曾经走过这片林子,连你都有印象,这里一定离蝶屋很近。况且在你的记忆里,这里很大一片地方都应该是累的狩猎场,剩下的地方不是人烟稀少,就是离蝶屋太近。但凡还有别的选择,他都不会到这里来狩猎。
是受伤了吗?你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用鼻腔感受空气中流窜的气息。现在正是夏季,茂盛的抽出枝桠的树,木枝与泥土的气味一起被炎热的空气蒸腾出来,复杂而具有刺激性。但在其中还有一丝非常清晰的,属于鬼的腥臭味。
你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快要天亮了。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也要来捕猎,看来他实在是伤得不轻,已经饿得快要失去理智了吧。
“玄弥先生。”你悄悄地说,“请恕我失礼。”你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手臂,在你抱上去的那一刻,就算是这样紧急的情况下玄弥都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疑惑地看着你。
你的指甲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一样,但依然有属于鬼的那部分,你将手指搭上他露出的小臂,感觉到自己的指甲轻而易举地陷入了他的皮肤,像厨刀切下一块豆腐。然后,甜美的血腥味迸发了出来。
你们几乎是同时听到鳞片在树枝间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变大了。黑白交织的身体在茂密的树叶里起起伏伏,你看见了伤口,一长道狰狞的刀伤,边缘像是椿花的花瓣一样向外翻着,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
你飞快地将虫垂的另一头塞进玄弥手里,然后在玄弥耳边说了一句:“跳到我们身后的那棵树上。”
玄弥还在为你的上一个举动而震惊,但也知道现在实在不是要求解释的时候,他后退一步,咬着牙转身向树上冲。而你待在原地,冷静地看着那条长而畸形的蛇尾从你的头顶跃过,狰狞发白的伤口近在眼前。
然后,你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手上缠着的虫垂迅速绷直了。你的力气不够,于是干脆让自己的身体倒向了一旁的树,虫垂绕了半个树桩被你拉直,借着力维持着位置。虫垂的质地轻薄,但既然是为了遮光,总是有一定厚度的,更何况你特意估算了距离,那棵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跳过去的,而饥饿的鬼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力度。
他如你所愿地在这一拦下不受控制地一歪,你在树后看见那条长尾在半空中竭力地挣扎了一下,但你挑的位置很好,他什么也没能缠住,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几枚枯叶被震得四下飞舞起来。
玄弥看见鬼掉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迅速掏出枪对准了那只鬼,但却惊诧地发现鬼并没有爬起来抓住近在咫尺的食物,反而像是痛苦至极似的在地上翻滚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被虫垂缠绕的地方冒出一缕一缕的黑烟。
你扶着树站起来,因为刚才过去激烈的动作而喘了口气,然后走过去,将香囊里的最后一点紫藤花洒在了他的脸上,其他的当然是早就被你抹在虫垂上了。
鬼抽搐着停止了呼吸,你看着鬼的脸庞上露出你熟悉的暗紫色,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不死川玄弥说:“玄弥先生,他死了。请下来吧。”
不死川玄弥神色复杂地看着你,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你只觉得那看起来有点不安,有点恐慌,空空茫茫的,好像有什么被打碎了似的,而他既不知道是什么被打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玄弥先生,偶尔的合作也是使自己强大起来的途径呀。”你微笑着仰起头,“像我的话,如果可以,也希望玄弥先生能更依赖我一下呢,您比我还小呢。不必这样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玄弥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似的。你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要说是被女孩子帮忙了反而自信心受挫,他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这种人呀。
而在走过这片树林之后,蝶屋就在眼前。你有些疲惫了,于是想提起声音请他先下来,却发现不死川玄弥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的背后一凉,然后温热的血喷了出来。
倒下去的时候,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完全没有感觉到?”明明你的触感也算是灵敏,为什么刚才没有感觉到还有另一只鬼?
接下来的另一个念头是:“要让玄弥先生快点跑才行。”你是鬼,另一只鬼杀不死你,他最多接受无惨的命令将你带回去,你可以在路上随便找个机会跑掉,太阳伤害不了你,对鬼可不一样。
但是你说不出来,那也是一只异形鬼,双手变异得细长锋利,十根手指像十把尖锐的小锥子,刺进你身体里的时候不仅划开了皮肉,还透过骨头刺破了内脏,抽出来的时候险些把你的肺也一起扯出来,现在血液涌上你的喉腔,整个身体都是火烧火燎地痛,跳跃的疼痛一波一波涌上你的大脑。你不怕痛,但它们让你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你连抬起头确认一下玄弥的状况都做不到,更别提吐出喉咙里的血沫说话了。
在你身后的鬼似乎是看到了血肉不断愈合的场景,这像鬼一样的景象让他迟疑了一下。而你听到了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从不死川玄弥的喉咙里冲出来的只有无意识的喊声,他死死地握着枪,甚至让自己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对着那只鬼不停地按下扳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慌,自责,和汹涌的愤怒。
是他将你从紫藤花之家带出来的,是他决定要在这里休息的,也是他因为愣在树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只鬼一爪划破脊背。是他太软弱了,因为在那个瞬间,竟然产生了【这样弱小的女孩子也能帮上我】的想法,开始觉得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觉得自己就算学不会呼吸法也没关系。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鬼迅速地朝树上冲了过去,玄弥一手握枪,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日轮刀,看着那只鬼朝他冲过来。但他最终没来得及拔刀。
一个相比之下娇小玲珑的身影从黑暗里跳了出来,像一道风似的跃过不死川玄弥待着的那棵树,从上而下地挥刀,刀锋在半空中留下一道虹彩般绚烂的光芒,刀光的尾巴连接的是暗红的血。
“啪嗒。”沾着血的头颅黏哒哒地滚到了地上,来人的白色披风和漆黑的发尾轻轻落下。
栗花落香奈乎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看着你。
你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脖颈,看见她晶莹剔透的眼眸,像个氤氲着烟霞的玻璃球。香奈乎安静地,认真地,近乎于缄默地看着你,她一点一点用眼神描摹过你的全身。
那熟悉得像流水一样的黑发——香奈乎几乎能感觉到握在手里时冰凉柔滑的触感——雪一样的皮肤,缺少血色,但光洁柔软;纤细的脖颈,四肢,从衣袖下露出的手腕细弱得仿佛随手就可以折断,手掌却是温暖的,握着人的手时比最好的棉布还要柔软。你看起来很瘦,比在蝶屋的时候还瘦,那个时候你没有吃人,可为什么离开以后还会继续瘦下去呢?脸颊上有一道擦伤,是在倒下去的时候弄的吧,可是为什么还不好呢?
明明是鬼呀。
她的视线落在你的背上,被刨开的血肉正像是绽放的花朵一样在空气中摇摆着细长的触角,努力地生长并粘合到一起。
香奈乎举起了刀。
绚丽而甜美的浅粉色刀刃在你的眼瞳里映出一道亮光,你张了张嘴,并不是想求饶,只是有些遗憾。
只来了香奈乎一个人的话,很多话就说不出口了,让这孩子帮忙带话也实在是为难她。你在心里想着,要是能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对玄弥说他的身体状况。告诉蝴蝶忍自己的血多少能派上一点用场。还有一封给珠世小姐的信,从那座宅子里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那样聪明的猫。还有炼狱先生,不死川先生,要对他们道歉才行,是自己欺骗了他们,让他们做下了将恶鬼带回家里的事情;必须要为这卑劣的行径向他们道歉才行,就算是死亡也要等到那时候啊……
你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你并不恐惧死亡,但遗憾实在是太多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没有做的事情,只要想起那些人,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情感在你的心□□发出来。但你又想,说不定死在香奈乎的刀下也不错,如果能砍下你的头颅,是不是能稍微慰籍一下这个孩子敏感而温柔的,被你所伤害的心呢?
刀锋在你的眼前停了下来,你透过朦胧的泪水,看见了香奈乎空空茫茫的脸,她看着你的眼泪,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喂!你在干什么!”玄弥的声音响起,他反应过来香奈乎举起的刀锋是对着你时就跳了下来,想说她是不是认错了,但却在走近你时看见你正在缓慢愈合的脊背,那显而易见的非人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站在了原地。
香奈乎没有搭理他,她默不作声地收起刀,转而拿出了一枚硬币。你看着那枚熟悉的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落在香奈乎手上,香奈乎一边盖住它,一边轻轻望了你一眼。
她拿开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投出反面就不砍下去。】
香奈乎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的硬币,那是正面。
你放松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想让她不要这么为难自己了。能够死在她手上也很好,比你原本预料的还要好,如果说太阳已经不能再杀死你,那么被刀砍下脖子也很不错。
但香奈乎没有动,她就像是出了什么故障似的站在原地,手不断地伸向腰间的刀,但只要视线移到你身上,她就会触电似的收回手。
玄弥张了张嘴,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香奈乎突然抬了下头,玄弥被她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天边已经亮起了一道白金色的光芒,他才恍然发现你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足足一个晚上,已经天亮了。然后“呼”的一声,玄弥回过头,看见那个女孩子扯下自己的披风,一股脑地扔下去,遮住了你的头脸。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就像是个发条走完了的人偶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