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鸣女说得很简洁,但你还是轻易领会了她的意思,作为服侍一位女主人的侍女,长相美貌本身就很惹眼了,如果再精心打扮得艳丽动人,要么显得你的女主人家教不好不会管教佣人,要么显得你生性轻浮不够端庄。
你按着簪子对她笑了笑,谢谢她为你着想。但心里又不由地有些难过,善于弹奏琴曲,平日里也姿态端庄的鸣女,为什么又会这么擅长为人梳发,懂得这样服侍人的小技巧呢?她是为什么会被变成鬼的呢?
鸣女没有管你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
“响凯的信。”她先解释了一下信的来源,然后才说为什么现在给你,“他已经不是十二鬼月了,这是被除名前最后一封,送来时你已经走了。”
“因为是道别的话语,我将它留到了今天。”她说着,将信推了过来。
你愣愣地拿起那封信。
响凯的信一如既往,他常常写作,所用的信纸不算名贵,但一定是便于下笔,也不容易晕墨的好纸。笔迹端正词句清晰,开头第一句话一定是【谨祝安康】。怕你刚学字会觉得手稿杂乱,他总是先写好一遍再誉抄下来,送给你的信只有一封带着修改的墨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因为纸用完了,不得不将手稿寄给您,并无失礼的意思,万望海涵。】
因为每一次送信都不确定日期,响凯给你的信上大多数几百字的小文,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那是平日里见到之后再记录下来的事迹,他将那些故事讲给你听,刚开始时还有些拘束,但渐渐地,他已经完全沉浸于讲述本身而完全不在意听的人是谁了。而你总是对他的信抱有无限的热情,一边慢慢学着写字,一边用生涩的言语对他描述自己的感想。
【响凯曾经也对你说过自己生来平庸,毫无才能。但当时的你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才能的话就去做别的事情吧。”你这样回信。于是响凯再也没有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刚开始他给你寄那篇长篇小说时只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他毕竟是鬼,没有人那样多姿多彩的生活。但将自己被退回且饱受嘲弄的文稿给你看还是耗费了他极大的勇气,开头的第一封信上写了好多遍的“写得不好,请多海涵。”。
响凯,是一个以现在的你的眼光来看,并不算很出彩的作家。
响凯的想法太多,而他又那么想将这些东西都讲给人听,言语细细碎碎地铺开来,总会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注意什么。
但他写给你的故事很美,很温柔,是个好故事。
因为知道你什么也不懂,所以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每一样东西,每一个情节。每一段之间都有着细密的注解,他好像深怕这唯一的读者看不懂自己在写什么,殷勤又周到。
故事讲一个软弱无力的男人,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坚韧的精神,也没有什么天赋,更没有什么目标,和这个世上的所有人一样,麻木而恍惚地活着。
但某一天,因为无聊时目睹庭院里樱花的开放,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去画画,想要记住这世间如樱花开放这样美丽的景色。他实在是渴望不已,于是变卖了所有家产买了礼物前去拜师,他所拜访的老师是一位有名的画匠,曾经为天皇的宴会作画。老师告诉他:【诚心想要向我求教,就去画一幅画给我看看吧。这不是毫无才能的人可以走的路,如果你真的想要学习画画,就让我看看你的才能。】
于是男人又回到那座庭院,庭院已经被卖给了富商,他是以仆人的身份回来的,而每当他拿着扫把清扫庭院里落下的花叶和灰土时,就会趁此机会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株樱花树,在心里想着自己该如何下笔。
这样一年过去了,樱花开了又落,他实在是爱这株樱花树,简直像是将它当做自己的妻子一般,主人家知道他爱看,干脆也就叫他在那里洒扫。
在第二年早樱开放时,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主人家说你既然那么喜欢,那就去画吧。
于是在看了一年之后,男人铺上主人家赠予的画布,拿起了画笔。
但他却发现,自己一笔也画不下去。
他日日在这里看樱花,从白天到黑夜,画布上却空空如也。他在心底描绘过千万遍的图画,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
在樱花树上的最后一朵花落下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是老师所说的那种【没有才能的人】。
响凯写道:【那一朵花落下来的时候,鹿有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或许这便是凡人的苦困,天不赐予他们所渴求的东西,而只令他们苦苦地汲取天才遗落的残渣。】
你给他写信问:【后来呢?他有没有回去找他的老师呢?如果他不会,为何不去问问老师,请他指点呢?】
这就是你们的最后一封信,这个问题已经被你在日复一日精疲力尽的痛苦中抛到了脑后,而响凯在两年后给了你回复。
鹿有确实去找了他的老师,但老师却没有指点他,而是告诉他放弃吧,没有天赋的人在最初就站在了比旁人更低的位置,如果说绘画是攀爬山峰,那么像他这样的人,不仅在山脚下,还断了一条腿。
但他不愿意放弃,他接着回去,继续做富商家的仆人,每日每夜地看着他的樱花树。主人家怜悯他,给他准备了画布,于是他开始画画,但画得并不好,正如老师所说,他真是一点天赋也没有。
鹿有就这样看着他的樱花树,画着他的画。一直到老去,再也拿不起画笔,他这一生从没有过可以流传下去的作品,等他死去,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但人们记得樱花树,只要樱花树还在,每一年的春天他所迷恋的花都会再一次开放。】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棵樱花树,他的生命就永远不会,被时间所掩盖。】
这是最后一封信,没有太多问候,仅仅是故事的结尾。响凯没有提自己不再是十二鬼月的事,只是说:【小生将故事写完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陪伴,希望您能喜欢这个故事。】
信的末端还有一句话:【小生请求鸣女大人带了一些纸来,今后小生恐怕不再需要它们了,但如果您仍然要写信的话,希望能稍微帮上一点忙。】
【谨祝您身体安康,平安无忧。】
你看着响凯给你的信,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鸣女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你的脸庞,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把她的手指打湿。
“请问,随信而来的——”你被这个动作惊醒,连忙急急地问她。
“放在你原先的房间,上弦之一的大人将它们收起来了。”鸣女收回手淡淡地说,拢进衣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磨捻着那陌生的湿润。
“啊,那真是太好了。”你松了一口气,“那么假如我要给他写信,要寄到哪个地址呢?”你以前的信只要交给鸣女就可以了,但很快你就要跟无惨一起走,总不能一直麻烦她,于是想要自己去寄。
“他死了。”鸣女简洁地说,然后起身,不再看你徒然凝固的神情。
过了一会,才响起一声弦响,你恍惚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堆满书籍的房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你整理自己的衣带。
“啊,你换好了,果然侍女的衣服就是比较方便。”无惨从镜子里看到你,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他换作了你曾经见过的女性外貌,柔软卷曲的黑发被束在脑后,艳红的流苏从发髻上垂落下来,尾端不经意地扫过雪白的后颈。他穿一身黑色的和服,但花色繁复,显得艳丽逼人。眼角妩媚地勾起,眼眸鲜红晶莹。
不客气地说,他看起来比你还要漂亮,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漂亮。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让他的美丽像是黑洞疯狂吸引着周围的视线,谁都能看出来他不好相处,但他都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所以你一点也不奇怪他能给自己找到下家,没有男人能拒绝他的,他们会为了讨他欢心双手奉上全部的家产。
“走吧。”他放下衣袖,像是招呼一只小狗似的招呼你。
“……无惨大人。”你犹豫着叫住了他,“请问,您这里有笔墨吗?”
响凯所赠送的,可以让墨久久不晕开的很好的纸,就算不能再给他寄信,也想要能继续书写它。
正如同他在故事里所说的那样。
只要还有一个人还在谈论与之有关的东西,他的生命就不会被时间所掩盖。
无惨莫名其妙地看了你一眼,又在桌上扫了几眼。
他扔给你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