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疲惫地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累与家人们一起坐在大堂里,面前摆放着空空如也的餐具。你慢慢地按着地板使力,把自己撑起来,然后茫然地四处望了望。
累第一个看到你,他本来就坐在你对面的位置,轻易地就能看见蜷缩着的你慢慢坐起来,东张西望的动作看起来像只瑟缩的幼兽。
“姐姐。”他开口喊你,“你醒了吗?”
你转过头,犹豫着说:“累……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奇怪,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事。”
“你本来就有很多事不记得了。”累说,他微微歪着头,凌乱的白发遮住了一只眼睛。
“不,不是这个,是之前的事。”你笨拙地想要组织语言,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着急得额头都开始冒汗,累宽容地接过了你的话,轻声安慰你:“没关系的,姐姐。”
“想不起来的话,不去想不就好了?会忘记的,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累这么说着,“姐姐只用记住我就可以了。”
你四处看了看,你的家人们回避了你的视线,默认了累的说法,于是你也只能接受了。然后姐姐告诉你,你的身体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吃不了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但是,没有关系。累会帮你的。”姐姐垂着眼眸说,她一直没有看你的表情,匆匆地说完这仿佛是被预定好的话语之后,她就和另一位姐姐一起出去了。只剩下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你。
累拉出一根细丝,用牙齿咬着将它拉直,然后拇指在上面一划,鲜红的血就渗透了出来。
“来,姐姐。”他将手递给你。
在你捧着他的手低下头去的时候,累的睫毛颤了两下,因为那舔砥着手指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姐姐吃不了人,不仅仅是因为她太弱了。她的身体似乎真的被搞坏了,可能是在无惨大人那里的时候被过分地对待了吧,现在的姐姐似乎既算不上鬼也算不上人。
真可怜。累愉快地想着。
我可怜的姐姐,如果离开了我一定活不下去吧。
又过了一段日子,你最小的弟弟死了,是累亲自动的手。他是来到蜘蛛山上最早的鬼,年纪应该也是最大的,但因为他来的时候,累刚好想要一个弟弟,于是他被迫变成了孩童的模样。因为年纪太小,他偶尔从你面前走过时要跨过什么东西,都显得有些笨拙。你怕他摔倒,伸手扶了他一下,他看过来的眼神冷硬得像刀锋。
累其实挺照顾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他认为做兄姐的都应该有自己的职责,所以对待弟弟妹妹们的态度要比其他人温和许多。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好受一些。
于是他反抗了,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杀死了。累将他的头割下来,然后让妈妈做成了人偶。
第二天,和他年龄相仿的两位弟弟妹妹自己走进了阳光里,他们一直在一起,手拉着手。你记得他们三个之前就一直呆在一起,结伴去森林里。
累在发现这件事之后,安静了很久。他坐在你身边,把头靠在你肩膀上一言不发。
然后他说:“姐姐,我想要新的弟弟妹妹了。”
你……其实觉得有哪里不对。你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记不住,但偶尔,也会冒出来一些突如其来的东西。比如说,家人似乎不应该是想要就会有的。
但累不管,最近没有逃到山上来的鬼,于是累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这样的话他看起来就完全和你是同龄人了。
他的轮廓变了不少,青年的相貌兼具了孩童时的精致,却又有着逐渐生长的鲜活而锋利的意味。累坐在你面前,鲜红的虹膜里鼓动着一颗青玉似的眼珠,那眼珠意味不明地望着你,像是什么怪兽似的。
累淡淡地问你:“如何?”
你说:“这样很好,看起来说您是我的兄长也未尝不可了。”
累却沉默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你几眼,闷闷地说:“还是喊姐姐吧,姐姐也还是把我当做弟弟吧。”
你自然应允下来,你不会反对任何累所说的话,因为他是你弟弟,你爱他如同爱你自己。累的眼瞳里映着滔天的血色,尸山血海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那颗青玉里却只有你的影子。他用杀人得到的力量哺育你,而你明明被告知了他会因为给你血液变得虚弱,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虚弱时张开嘴向他乞食。
你觉得无地自容。明明作为姐姐的你应该保护累,但却需要幼小的弟弟用自己的鲜血来喂养你。
但累明明在对所有人强调应尽的职责,却对你作为姐姐的失职视而不见。他在每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和你接吻,在唇齿相交间把血喂到你嘴里,然后那些香甜的液体一路滚进你的胃里,让你的肢体重新拥有站起来的力量。
累开始让原本的哥哥姐姐称呼他为哥哥,但你依然是他的姐姐,他唯独只喊你姐姐。
你的屋子里很空,和这座宅屋一样,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用途,除了睡觉用的榻榻米之外,只有两个高高的衣架,上面挂着你的衣服,那件和服不知道是原本的姐姐从哪里找来的,背后有蛛网似的纹烙,一大张蛛网像是要把你束缚起来似的。一串细细的金链挂在衣架的一角,这是某次累回来时给你带的礼物。
“认识的人说,女孩子应该有一些装饰。”累说着,他今天格外沉默,连说话时都不去看你。
“这样啊。”你没有问他认识的人是谁,虽然原本来说,他认识的人理应只有蜘蛛山上的家人们。但你又想起来姐姐曾经说过,【累是被那位大人看中的。】
跟他说这些话的是那位大人吗?他偶尔会被那位大人召唤。你不太在意地猜测着。
但很不幸,你猜中了。
那是累第一次这样冷汗直流地跪在无惨面前,虽然无惨看起来并没有多么愤怒,他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气定神闲。他握着细长的烟杆,垂下的烟袋在累的眼前摇摇晃晃,上面的金线刺绣很耀眼。
“有人对我说过对孩子太好就会把他们宠坏。”他用烟杆不轻不重地敲了下累的额头,像是带着几分宠溺的责怪。滚烫的烟枪在累那张白瓷般的脸上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伤口,但没有血,在血流出来之前伤口就碳化了。
累刻意地推慢了伤口愈合的速度,如果无惨想要惩罚他,那么他就不能表现出这无关紧要的样子。无惨随意地倚着座椅,修长的手指捏着烟杆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像是不经意般地说:“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想要个姐姐。”
累狠狠地抖了一下,无惨漫不经心地说:“你原本并没有姐姐,不是吗?你既然从没有过姐姐,又为什么会那么想要呢?穷人不会想要将丝绸铺在地上做装饰,因为他们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丝绸。但你为什么会想要姐姐?”
“难道是,我给你的还不足够吗?”鲜红的,像是破碎的宝石似的眼瞳高高在上地望向他,冰冷而恶意。
为什么会想要姐姐?累自己也不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过姐姐,如果他想,他可以有很多。他可以把所有比他弱的鬼变成他的姐姐,这是无惨给他的特权,在所有的十二鬼月中唯有他能和其他的鬼聚居在一起。
……但他们都不会抱他。
也不会在他耳边唱歌曲,不会在看见他时递给他一枝摘下的梅花。虽然你所唱的并不是哄孩子的摇篮曲,而是花街里的靡靡之音,但你唱的时候神色多么温柔,他都会忍不住在你膝上睡着。那么那么多的姐姐,也不会有人在看见他时伸手递给他一枝梅花,说今天看见这花开得这么美,真想让他也看一看。
而且你还会来找他,明明不用过来也没关系,但你还是来了,你那时候多么狼狈,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了。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会抱住他怕他摔下去。你甚至只能靠他的血生存,你的生命和累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某种宿命吗?
无惨突然笑起来,他捂着脸笑到发抖,细长的烟枪上悬挂的烟袋摇摇曳曳,上面金线勾勒的蝴蝶像是要飞出来似的。然后他很是愉快似的含着烟嘴吸了一口,吐出迷朦氤氲的烟雾,慵懒地说:“好吧,你有了一个姐姐。我能感觉出来你很高兴,小孩子就是容易满足。”
“给她带点首饰衣服,看看那像什么样子。”无惨颇有些闲情逸致地开始给他挑毛病,他看不惯你那副打扮,你在他身边的时候精致得像是一位华族的小姐。
无惨并不对累的行为感到讶异,也许是因为这已有先例?累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就是这么不定性。他也不奇怪累会喜欢你,这不正常吗?他刻意把你教导成这种讨人喜欢的样子,他们应该爱你,谁都应该爱你。
无惨含着烟枪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现在他比较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自己跑回来,难道在鬼杀队的生活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吗?以至于你这样逆来顺受的性格,也会狼狈地在雪夜里跑出来。
累茫然地抬起头:“您不惩罚我吗?”
无惨回答道:“我的惩罚很快就会来了。”他拉开一边的抽屉随意地看了几眼,挑了一根细细的金链扔给累,“把这个给她,不要让她看起来像个村姑。”宝石不适合你,珍珠倒是很般配,但这里的成色都不够好。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要戴着这个。”无惨说完,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累握着那条金链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蜘蛛山,覆盖在石板上的蛛网像是丝绸似的又滑又凉,累光脚踩在上面,觉得他要是摔倒就好了,在这里摔倒,摔伤,摔到身上全是血。你一定会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会对他身上的伤不知所措。然后你又会开始哭,眼泪像是透明的宝石一样从眼睛里一颗一颗掉出来,那么悲伤,又那么美。
但累最终只是走进宅屋,敲开门把那条链子给你。然后说:“姐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你迟疑地答应了,其实现在你坐在他身边时会隐约地有些不自在,他已经不是孩童,而是成年男人的模样,而你断断续续的记忆在本能地提醒着你,一个成年男人能做什么,会做什么。累的身材依旧纤瘦,但那仍然是成年男人应该有的身形,他甚至能把你抱在怀里整个把你包起来。
在累像以前那样躺在你膝盖上的时候,你反射性地僵了一下。但累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如果真的要走,不如再留下点什么。】他想。
【姐姐的记忆力这么差,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她一直一直一直记得我呢?】
【一定是很过分的事吧。】
累将手搭上了你的脖子。
“别动。”他说。
但姐姐很笨,什么都不记得了。必须得告诉她才行。
要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离开累就活不下去】这一点才行。
累抽出被你含在嘴里的手指,顺势托起你的脸。那柔美温存得像花瓣一样的脸庞正迷茫地看着他,看起来美丽,又脆弱。
这么弱小的姐姐,也拼命地跑到了他的身边。从猎鬼人们的身边逃开,也没有想要回到无惨大人身边,而是选择了成为他的家人。
他与姐姐,一定是有着宿命的羁绊。
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尤其是喝完累的血之后,你有时会想起你已经吃过,但有时候连这个也不记得。累从来不会提醒你,反正鬼没有撑坏肚子这一说,你饮下的鲜血也并不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流露出一点自己饿了的意思,他就会主动将鲜血递到你唇边。
而其他的家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疏远你。那并不是孤立,而是出自一种沉默而克制的自保。谁都能看出来累对你是不一样的。
虽然在他的口中大家都是他的家人,但显而易见的,你还承担了额外的角色,比如宠物。没人知道累对此有何感想,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决定对此保持沉默。
姐姐不再跟你说话了,你有时候远远地和她对视一下,她会立刻移开视线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妈妈倒是不会拒绝你,但她总是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话,有一次还吓得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你看着趴在地上哭泣的妈妈,有些迷茫地问累:“这是,妈妈?”
那一次累看着妈妈的眼神,让在场的所有人噤若寒蝉。
于是你也渐渐地不再跟妈妈说话了,你只是远远地望着。如果在白天你会在屋子里睡觉,夜晚如果累不在,你就会随便找个地方,看着月亮发呆。
现在,累成了唯一会对你说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