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谈判在H&W总部三十九层的圆弧形会议室进行。
落地窗外,城市的钢铁森林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冰凉的光。
桌上摆着天海资本与顾氏文化资本的合同版本对照,空气里只有打印纸的干燥味道与咖啡的苦涩。
林知夏坐在长桌左侧,姿态挺直,手边的钢笔静静横放。她是天海资本本次退出案的核心法律顾问,文件上的每一个关键标注都出自她的手。
按原计划——谈判主导方是顾氏文化资本的法务总监王律师,一个业界老辣到近乎“滑不留手”的人物。
但会议开始十分钟后,气流突变。
一阵沉稳、坚定的脚步声逼近。会议室的门被从外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被光线刻出冷峻的轮廓。
顾昀。
顾氏家族的现任继承人,沈时宴的兄长,同时也是那座资本帝国未来的掌舵人。
他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黑色西装,线条简洁、利落,气场沉稳得像是一堵迎面压来的墙。
“抱歉,让各位久等。”
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上位者的冷意。“这个案子涉及集团战略调整,我亲自来处理。”
整个会议室微微一震。
这意味着——他不是来沟通,他是来定音的。
林知夏抬起头,与他对视。
顾昀的目光冷、凌厉,却带着精准评估的意味,像是机器扫描钢材的硬度。
他看着她,不是看一个对手,而是看一个未知但潜在危险的变量。
“林律师。”他微微点头,礼貌却无温度,“久仰大名。H&W最年轻、效率最高的律师。”
“顾总过誉。”
林知夏声音冷静,“效率,是H&W对客户的基本要求。”
两句礼貌话,彼此的锋芒已隐隐撞上。
谈判开始,就是一场无硝烟的法律战争。
王律师先发难,试图以“市场正常波动”来掩盖顾氏的主动剥离行为。
但林知夏的报告已将关键点全部拆解。
她翻开文件,语气冷静却锋利:“根据我们掌握的财务数据,顾氏文化资本的资产清算行为,与市场变化无关。顾总在连续三个季度盈利的情况下,主动抛售公益项目,已触及《信托法》对审慎投资义务的界限——”
她缓缓抬眼:
“——这构成对投资人利益的潜在恶意损害。”
一句话,将王律师的所有铺垫全部击穿。
顾昀听着,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突然抬头,阻止了王律师的回击:“林律师的分析非常出色。条理清晰,逻辑……无懈可击。”
会议室空气骤然紧绷。
顾氏的继承人,从不轻易称赞对手。
“不过,”顾昀声音一顿,锋芒转向,“顾氏的战略布局,比一份法律条款更复杂。天海资本的要求,我们接受。但溢价——必须在合理范围内。”
他没有辩解。
没有解释。
没有推搪。
他直接选择交易。
这种冷静、精准、跳过情绪与面子、直击核心利益的风格——
让林知夏瞬间意识到:顾昀和她是一类人。
同样的理性。
同样的刀锋。
只是立场不同。
最终,林知夏以极高的专业度,为天海资本争取到比预期高出15%的溢价回购。
谈判结束时,顾昀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带着一点真正意义上的“重视”。
那一眼比所有言语都沉。
可胜利之后,是更深的撕裂与沉重。
深夜,地下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亮着。
林知夏脱掉西装外套,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判断,她都可以背下来。
她打开“GELEF-P”文件夹。
顾昀的风格被她写成一条条冷静的分析项:
判断迅速,理性压倒情绪
战略层面优先,无额外纠缠成本
不在无价值争议上浪费时间
若法律结构难啃,倾向“搁置”而非“死磕”
写到最后,她停住。
顾昀越是强大,GELEF就越脆弱。
他的决策方式,意味着——如果GELEF能成为铁板,他就会选择放弃吞并。
这就是当时沈时宴留下的唯一活路吗?
林知夏深吸一口冷空气,再次调出那份“极少人能看懂”的隐秘条款。
GELEF,要转化为——
“永久存续权的遗产信托(Everlasting Legacy Trust)。”
她开始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两个关键模块:
①受托人变更
必须选择最难被资本控制的机构。
②初始资产注入
必须来源隐秘、不可追溯,足以支撑信托独立运转。
看到这一步,她的手停住了。
林知夏知道,自己还需要一笔资金,她记得沈时宴曾给她留下一个加密账户的密码。
那是发布会前期,说是为了最后的成功他提前准备的礼物。
她以为那只是个象征性的账号。
她输入:
她的生日 + 名字缩写 +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颤抖。
屏幕跳开。
一个金额巨大的账户静静躺在那里。
账户备注写着——
“林知夏专属研究基金——不可动用,除非为理想而战。”
像一把冰凉的刀刺进胸口。
她眼泪“啪”地一声落在键盘上。
不是因为钱。
也不是因为惊讶。
而是因为——
他消失了四年,却在更早的时候就为她预备好了出路。
那种提前为她布好的深情,比任何告白都刺骨,可是他的“背叛”也时刻刺痛她。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发抖。
哭声没有发出来,却比任何一次都深。
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
“兵器在手……我不能再软弱了。”
她重新坐直。
选定瑞士最中立、最强大的私人信托机构。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