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抵达的那天,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施工现场早早暂停了主体作业,防护棚被收拾得格外整洁,那些修复好的窗棂整齐排列着,木质的温润光泽在阴云下依旧清晰——每一扇窗棂上都贴了编号标签,对应着详细的修复记录,方便核查组查阅。苏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工作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腹的薄茧蹭过硬壳封面,带来一丝微弱的触感——文件夹里,她按顺序整理了备案表、检测报告、视频光盘,甚至还有修复时用的木料样本。
陆时衍就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褪去了往日的工装随性,多了几分沉稳。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苏晚,目光沉静,像是在给她无声的支撑——指尖悄悄在身后攥着一份备份证据,是张总与下属的通话录音,还有陆母与张总助理的聊天记录截图。
核查组的五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严肃,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陈,据说在文物保护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眼光毒辣得很。他们一走进防护棚,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苏晚小姐,我们收到举报,称你在修复过程中违规操作,破坏了古窗棂的原有结构,请问你对此有何解释?”陈专家的声音低沉有力,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审视——他手里拿着举报信,指尖夹着一支笔,笔杆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常年使用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文件夹打开,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陈专家,各位老师,这是我本次修复工作的全部记录,包括修复前的现状勘察报告、材质检测数据(里面有腐朽部分的含水率、密度检测结果)、修复方案论证文件(有三位行业专家的签字),以及每一道工序的详细记录和对比照片。”
她将一叠厚厚的资料递过去,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力道均匀,“举报信中提到的‘结构破坏’,实际上是针对部分腐朽严重的木质进行的加固处理。我采用的是‘最小干预’原则,所有修改都基于《文物保护法》相关标准,且保留了原有的核心雕花与纹路——比如这扇缠枝莲窗棂,腐朽部分占比15%,我替换的木料是从旧建筑拆迁工地回收的同批次老榆木,做旧处理采用‘热熏+蜂蜡浸润’法,颜色偏差不超过3%,符合行业规范。”
核查组的人接过资料,低头翻阅起来,现场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防护棚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声诉说。苏晚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雨的翠竹。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窗棂上,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那些木质的纹路里,藏着她对抗质疑的全部底气。
“这张照片里的雕花,看起来确实与原纹路有偏差。”一位年轻的核查员指着举报信附带的照片,语气带着疑惑——他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苏晚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递给他,看到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应该是陈专家送他的。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缠枝莲纹窗棂,照片被刻意放大了局部,角度刁钻,刚好避开了木质腐朽的痕迹。“这位老师,您可以亲自去看看实物。”她迈步走向那扇窗棂,指尖轻轻抚过被质疑的雕花,“这里的木质原本已经严重腐朽,含水率超过40%,若不进行微调用加固,整道雕花都会脱落。我在修复时,严格遵循了‘修旧如旧’的原则,只是将腐朽部分替换为同材质木料,雕花的整体形态、线条走向都与原貌一致——您可以用这个含水率检测仪测一下,现在的木质含水率控制在12%,是最适合保存的状态。”
她拿出一个小巧的检测仪递给那位核查员,“您还可以对比一下,替换部分的木纹肌理、颜色深浅,都经过了做旧处理,与原有木质完美融合,不存在‘破坏结构’一说。”
核查员接过检测仪,仔细观察起来,眉头渐渐舒展开。陈专家也走了过去,亲自用手触摸窗棂的雕花,指尖划过那些细腻的纹路——他的指尖带着老茧,是常年接触文物的痕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淡了下去。
“修复工艺确实精细,做旧处理也很到位。”陈专家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尤其是蜂蜡浸润的手法,很传统,也很有效,能很好地保护木质。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完全推翻举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你的修复方案是合规的。”